等到死巷子口的时候，岳骁已经跪下了，但手撑着折了的扁担，硬挺着没趴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两个人，剩下四五个围着他喘粗气。

刑部差役一声厉喝，那几个打手回头看，见是刑部的人，立马就怂了。有人想跑，被老贾一把揪住后领摁在地上。打手被捆了，推推搡搡地带出巷子。

老贾看了周先一眼：“你这孩子，脑子灵光。”

周先挠头：“谢谢大伯。”

老贾摆摆手，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先走到墙角，蹲下来看岳骁。

“咕噜噜——”

岳骁的肚子叫起来，他一天没吃饭了，又打了场大架，浑身又疼，肚子又饿，眼冒金星，站都站不起来。

周先愣了愣，把自己留着明早吃的半块芝麻烧饼递给岳骁。“吃吧。”

岳骁盯着周先，又盯着那块烧饼，饿的受不了，伸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嘴里都是血，他咬得很慢，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显然是饿惨了。

周先见他满脸都是血，于心不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这次，岳骁没接。

“你擦一下。”

岳骁偏过头：“不用。”

周先拿着帕子没收回：“你脸上全是血。”

“关你屁事。”

周先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岳骁手一松，帕子落在地上。周先低头看着地上那块帕子，又抬眼看着岳骁。这人方才被七八个人围着打，骨头都快断了，没求一声饶。自己上赶着递块帕子，倒像在逼他领情。

周先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帕子从泥里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塞进岳骁手里。这回力道重了些，声音也没好气了。

“我爹说，别人帮你，要说谢谢。”

“我没让你帮。”岳骁终于抬眼看他，“我能赢他们。”

那是周先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像雨后初晴时，被天光晒透了的那一小块将散未散的云，嵌在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亮得瘆人。

巷子里早有传闻，说岳骁的祖父是北地蛮族，当年路过边镇，强占了他祖母，生下了他爹。

他爹长大后在南方贩货，遇上他娘，生下了他。后来他爹生意败了，欠了一身债，为换一口饭吃投了边军，死在北境。他娘改嫁，再无音信，他便跟着祖母过活。

街坊拿这些旧事嚼舌根，说他是蛮子的种，祖母只说没有的事，一概不认。真假没人说得清，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倒坐实了流言

不像中原人，像一头未驯服的野兽。巷子里的孩子怕他，大人也避着他，说这崽子骨血里带了蛮气。更何况他从小便比同龄人骨架大上一圈，力气也大，周先比他年长两岁，站他身旁倒像是年纪小的那个。

“那你把帕子还我。”

岳骁攥着帕子，没还。

两个人一站一坐，僵在那儿。巷子里只剩风吹墙缝的哨响。

周先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帮了忙讨不着好，贴了冷脸贴冷屁股，他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他又转身走了。

这回没回来。

过了几天，周先在自家门口发现那块帕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门槛上。

帕子角上绣的那个“先”字，被人笨手笨脚地补了一针。大概是洗的时候搓脱了线，又有人拿针给缝回去了。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

他拿起帕子，看了看隔壁巷子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他把帕子收进袖子里，后来也一直用，没换过。

不过，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

周先觉得岳骁不识好歹，脾气坏，打架凶，整天惹事，早晚要出事。不是被人打死，就是打死人进大牢。这种人，活该没人理。

岳骁觉得周先不怀好意。他从小被人怕、被人打、被人绕着走，从来没有人对他好过。忽然冒出个瘦巴巴的读书郎，又是搬救兵又是给烧饼又是递帕子——图什么？岳骁不信。

祖母说过，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对你好的人，要么要你的力气，要么要你的命。周先打不过自己，也不要他扛货，那他想要什么。岳骁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更觉得这人可疑，得离远点。

可离远点归离远点，有一件事他不能不管。

那天周先搬救兵的事传开了。那几个被刑部差役捆走的打手在牢里蹲了几天就被放出来了，毕竟没打死人，货栈那边又使了银子。他们不敢再惹岳骁，这小子打起来不要命，现在又搭上了刑部的人，鬼知道什么来路。

但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不敢动岳骁，就找那个报官的。一个穷孩子管闲事管到货栈头上，不给点教训，以后谁都敢去报官。他们蹲在巷口，一连好几天，摸清了周先下学的路线——每天傍晚从学堂回来，都要经过一条窄巷子。那里人少，天黑得也早，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岳骁是在码头搬货的时候听见这个消息的。

从那以后，周先每天下学，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总多了一个人。不靠近，不说话，走到窄巷口，那人就蹲下来啃馍馍，啃到周先进了家门才走。

那几个打手守在巷子里，远远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便悄没声地把麻袋塞回墙角，散了。

周先到最后都不知道，那阵子，每天傍晚自己身后都跟着一头孤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