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的娘死得早,父亲没有再娶。巷子里有媒婆来过,父亲没开门。他把那扇门关了,一个人把周先拉扯大。替人写书信,一封挣三文钱。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在嘴边哈口热气接着写。
周先趴在旁边的矮桌上描红,父亲写一笔,他描一笔,描着描着就歪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总往窗外瞟。
巷口有人在吵架,隔壁王婶的鸡跑丢了在骂街,斜对门老赵的狗又咬了人。每回街坊闹起来,他蹲在后头,不起眼,但回来总能把前因后果理得清清楚楚。谁先动的手,谁先骂的人,谁说谎,谁说漏了嘴,他记得比账本还利索。
父亲没好气:“让你练字,你出去看什么?”
周先说:“他们吵得不对,王婶明明把鸡关在笼子里了。”
父亲说:“对与不对跟你有关系吗?”
周先说:“有。没人替他们说清楚,他们就一直吵。”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后来有一回,街上两个挑夫闹到了巷子里,甲说乙偷了他扁担,乙不认。围了一大圈人,谁也分不清是非。
周先那时候还丁点大,挤进去说:“三日前你俩在码头排活儿,甲被叫去搬货,临走前把扁担搁在货栈门口第二根柱子底下,乙排在他后头,走得急,顺手拿了。货栈伙计看见这一幕,可以作证。”
两个挑夫愣了,旁人问货栈伙计,伙计说确有此事。街坊皆惊,都说这孩子聪慧过人。
周先摇头:“不是我聪明,那天我在码头等父亲,恰好看了一下午。”
他爹写信的时候,他就趴在矮桌上,把白天街坊的纠纷一桩一桩记在纸上。谁家欠了谁家几斤米,谁家占了谁家几寸地,他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没漏。
父亲皱眉:“阿先,你这字实在拿不出手。以后考功名,字是门面。”
周先说:“那就不考功名。咱们这条巷子,能出一个识字的不容易,出一个进士更难。城南那些举子,家里请得起好先生,买得起好纸墨,我连描红的帖子都是爹你写给我的,比不了。但刑部不一样。”
他顿了顿,满眼都是少年意气:“刑部看的是案子,不是字。我能记住巷子里每家每户的账,也能记住卷宗上每一处对不上的口供。爹,我不考功名,我去刑部。旁人断不了的案子,我替他们断。”
父亲笑了,笑完又咳,咳出了血,背过身去,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周先还是看见了那抹红。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把墨又磨浓了些,把自己记的那页纸推过去。
父亲低头看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咳了一声。这次没有背过去。
他摸了摸周先的头,眼中带了几分欣慰:“我儿以后,能当个好刑官。”
后来父亲咳血越来越严重,家里能当的当了,能卖的卖了。周先每天下学后去码头扛货,扛到半夜,换几文钱抓药。他骨架小,力气薄,同样的货,旁人扛一趟,他要扛两趟。他还是把自己当牲口使,扛到肩膀磨破了皮,血把麻布衫粘在肉上,揭下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不够。
就是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岳骁。
说第一次也不准。他早就听说过隔壁巷子有个岳蛮子,打架不要命,下手又狠又准,一个人能打三四个,整条街的孩子都怕他。
周先没见过,也不想见。那条巷子他从来不走。他爹说,读书人离打架远一点。
岳骁天不亮去码头扛货,他天黑了帮爹描完红了才去。两条巷子挨着,两个人愣是没碰过。
直到那天。
他从码头出来,今天有个客商急着卸货,多给了他赏钱。他把铜板在袖子里数了一遍又一遍,十文钱,刚好够在巷口买五个热烧饼。他先买了两个,一个肉的,一个没肉的,揣在怀里,余下的铜板仔细收好。烧饼热得烫手,隔着衣裳都能闻到芝麻香。他没舍得吃。
他要把肉的带回去给爹,自己把没肉的掰成两半,一半今晚吃,一半明早熬粥。
他走了条近路,刚好会穿过岳骁住的那条巷子,能省半盏茶的工夫。烧饼凉得慢,到家还能是温的。他爹今天咳得厉害,他想早点回去。
巷子深处传来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人身上,一声接一声。
他起初没在意,还加快了步伐。然后,他听到了那闷响里夹着笑,好几个人在笑,零零散散的,像是围在一起看什么热闹。
周先的脚步慢了一瞬。他不该管。可那笑声让他很不舒服。
他去城南书院抄碑文的时候,看门的伙计撵他,也是这样笑的。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挡了道的蚂蚁,被人随手弹开,还要被人笑不自量力。
他拐过墙角,看见七八个人,不是孩子了,是货栈里雇的打手,有几个看着比他爹年纪还大。
岳骁被堵在死巷子里,背贴着墙,手里攥着半截扁担。地上已经滴了一小摊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淌,顺着扁担流到地上。对方没有一起上。他们是排着队上的。一个打完退下,换下一个。不是在打架,是在行刑。
岳骁没有求饶,没有喊人,只是每挨一下,闷哼一声,然后擦一下嘴角的血,把扁担攥得更紧。
周先后来才知道,那帮打手是货栈雇来教训岳骁的。岳骁前几天在码头接私活,抢了货栈的生意。货栈不是要他改,是要他怕;要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惹了货栈是什么下场。
他们把岳骁堵在巷子里,不急着打死,只是慢慢地揍,让所有人都听着。有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人敢管。
彼时周先站在巷口,腿在发抖,气血上涌。岳骁也看见他了。那是岳骁第一次正眼看他。冷淡又倨傲,好像在说:又一个来看热闹的。
周先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转过好几个法子,又一一否了。他打不过,喊人也来不及。他看了萧驰一眼,转身就跑。
岳骁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半寸,又推了下去。然后那点光就灭了。他垂下眼皮,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了然。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出头。
周先跑去了衙门。不是去报案,等他敲完鼓递完状子,岳骁早就被打死了。
他绕过衙门口,绕到后巷,找到了刑部值房那扇小后门。这扇门是他爹告诉他的。父亲说城南这一片,只有这扇门,百姓敲得开。他用力拍了三下,没人应,又拍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狱卒探出头来。他就是被陆时研救了命的老贾,那晚正好他当值。
周先把气喘匀了,说:“大伯,巷子里死了人,就近报刑部,是不是比报顺天府快。”
老贾一愣,上下打量他,问死了几个。周先答:“您带人去,还没死。”
老贾转身进去了。片刻后带了三个刑部差役出来,腰间佩着刀。
周先领着他们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跑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