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今坐于床边,借着半明半暗的烛火,看清了窦允昏迷着的苍白面颊。
他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虽孱弱不堪,却俊秀异常,衣料上繁复的花纹融入阴影之中,宛若精美瓷器上延伸出的黑色裂缝,将之牢牢锁在原地。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窦允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中时,却比平日显得更为好看,可见绝境中方显美人本色。
此刻,落难的“美人”正皱着眉,无意识地呓语着什么。
云今凑近去听时,他却又将嘴牢牢闭紧了。也正因为凑得近了,方瞧见他额头上正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却又无意识地在微微抖动,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犹豫了片刻,她试着伸出手,往他脑门上探去,又倏得收回来,被那高热灼得发烫,连带着一颗心也被烫了一下子,不舒服起来。
没听闻窦允还有什么兄弟姊妹。
若真有不测,郡主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她不敢细想下去,只后悔不该叫他挡那一下。
“吱呀——”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了,回头一看,白衣飘飘的医师端着一碗热汤药走了进来。
汤药味苦,只那刺鼻的气味便教云今不由皱紧了眉头。
“给这小兄弟的药熬好了。”
他素手执着碗,云今急忙识相地让出了位置。
那医师觑她一眼,旋即坐下,看着窦允一副冰火两重天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把了把脉,而后收回了手。
“怎么样?”云今急忙开口问道。
“不怎么样,大凶。”说着,他用勺子盛了药灌进窦允的口中。
云今瞧着这人一派淡然的模样,好像生与死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简直枉为医师!她心中怒火连天。
此时褐色的汤汁顺着窦允紧闭的嘴角流出来,显然是没喂进去。
“他如今紧咬着牙,你来帮忙喂进去。”
闻言,云今看了医师一眼,他倒是神色不动,倒显得自己的犹犹豫豫有些多余。大家都是江湖儿女,而她云今更不是不讲义气的人,窦允如今病怏怏地躺在这里,全是因为保护她的缘故。
她顺手接过那药碗,自己抿了一口,而后便顺势低下头去寻窦允的唇。
“不是,你,”柳问真被她这副大胆的架势震住了,舌头打起了结:“你等等!你干什么呢?”
啊?
云今顿住了动作,懵懵地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到:不是要给他渡气喂药吗?
柳问真以手抚额,现在的姑娘家,年纪轻轻,胆子都不小,脑袋似乎也不大灵光。
“我的意思是,你先去掰开他的嘴,我再将药喂进去。”
云今瞬间呆住了,“咕噔”一下,便下意识地将药吞了进去,苦得她呲牙咧嘴起来。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伸手便将窦允的嘴捏开,只是他依旧紧咬着牙关。
“给他撬开。”柳问真命令道。
云今犹豫着伸出指头,使劲撬开了他的牙关,指尖瞬间湿润一片。好巧不巧,窦允将药吞下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咽了口水,云今眼睫一颤,忍着没有抽回手。
那感觉,该怎么说,很奇怪。
像一只鸟雀轻轻含吮了一口她的手指,酥酥麻麻的,令人心悸。
待一碗药饮毕,她终于脱力般地抽回了手,指尖留下了一圈小小的齿痕,那是窦允的牙抵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当然,还有未干的口水。
她不动声色地全抹在了他的衣襟上。
“一个时辰后再喂一碗,今晚灌上三碗,若能吊住,便可无碍。”说完,柳问真施施然离开了。
于是,漫漫长夜,云今便真的看着窦允饮尽了三大碗汤药,最后一碗下去时,他的身子不再抖了,脉象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待天刚刚亮起时,云今已将一只伤手搭在窦允身上,疲惫地沉沉睡去了。
窦允醒来时下意识正欲起身,忽觉腰上一沉,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少女微微张着口,鬓发散乱,一缕晨光打在她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许是觉察出动静,云今无意识地动了动,咂摸了两下嘴,而后悠悠睁开了双目,看见窦允正睁眼瞧她,激灵一下便支起了身子。
“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