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马撒开四蹄,冲向茫茫荒原深处,很快便成了风雪中的一个黑点。
原地,唯二活下的两人呆立良久,彼此默默对视了一眼,而后逃命般地奔回左帐。
越下越大的雪渐渐覆盖了那滩迅速冷却的粘稠血液,和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上沙岭南五里外,一个简陋的帐篷内。
阿史那扮演的神女正将烤热的干粮递给身边一个瘦得脱形的小男孩,男孩头发蓬乱,眼神却明亮,好奇又激动的看着神女,接过干粮的一双小手都在颤抖。
阿史那摸了摸他的头,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她觉得男孩很像阿梨,虽然这应该是个真正的男孩子,但两人身上都有那种勇敢又直白的倔强。
她和贝莫两人昨天傍晚刚刚找到这群逃出来的奴隶,人数挺多的,还牵着几匹马,男女老少都有,看起来像是原先就是一个小部落,而后整个被左帐俘虏了,全族沦为奴隶。
这群人的首领是个中年人,白天刚一见到阿史那扮演的神女时,明显愣了一下。
阿史那也愣住了,因为她也看到了那首领的样子,那是给左帐养马的奴隶,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可下一秒,中年人却突然下跪,带着身后的奴隶一起高喊:“感谢神女!神女长生!”
阿史那瞬间明白了,中年人认出了她,但没有暴露她的身份。
两人就像达成了默契,就像无事发生过一样,阿史那继续扮演神女。
原本商议的是,众人先原地扎营度过一夜,第二天一早,神女先带所有人去岩洞,稍做补给,而后老幼妇孺留在岩洞,剩下的青壮则愿意跟在神女身边,随时准备为神女效力。
但第二天早晨突然就起了飓风,几乎寸步难行,后又下起了大雪,一群人便暂时被困在原地。
雪只会越下越大,等风一停,就得抓紧时间带大家回岩洞,不能再拖了。阿史那在心中如此盘算着。
就在这时,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手中的剩下的干粮掉落在火堆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几乎同时,帐篷外那扇用破毡子和木条勉强拼凑的门被哐哐敲响!
阿史那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帐外,与贝莫对视一眼,而后大步上前,猛地拖开帐门!
一个浑身裹着雪、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扑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
来人一见穿着白袍神女,便扑通跪下,声音急迫又嘶哑:“神女!不好了!阿梨被左帐的人掳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穿了阿史那的心。她白袍下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有瞬间的发黑。冰冷的恐惧和滚烫的焦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冷静的筹谋、扮演的仪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走!现在立刻就走!绝对绝对不能让阿梨落在赫连空的手里!
但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像被冻住般钉在原地。她猛地想起自己是谁。
现在的她,不是阿史那·十犀,她是神女……
冲进帐子的那人又喊道:“卓耶大人让我告诉你,他已经去救了,让你速去找他!他沿途给你留了标记!”
听到这句话,阿史那稍稍冷静了一下。可下一秒,她又陷入了焦灼。
她应该走吗?她是神女,她承诺过要带着这群人去岩洞,让他们活下来。那她现在又要去救一个……
阿史那下意识抬头,和那中年奴隶首领对上了视线。
中年人也已站起身来,担忧地看向她,帐内的男女老幼也都紧张的看着她……
很快,中年人很快打破了这气氛,他什么都没问,只转身对帐内的众人道:“把咱们剩下的马,都牵来。布尔古德、其木格……你们几个,腿脚利索、眼神好的,跟神女一起去。”
寥寥几句话,却让阿史那心头大震,僵在原地。
早在昨晚见面的时候她便知道,他们只带出来了五匹老马,那是他们逃出来时最珍贵的财产,是未来或许能换来活命机会的依靠。
而布尔古德是这中年人的小儿子,也是他唯一剩下的儿子了……
年轻的布尔古德和其他几个被点名的青年已经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开始默默检查自己简陋的弓箭,整理破旧的皮袄,脸上没有畏惧,也什么话都没说,只用沉静而坚定的举动,表达了自己的追随。
中年人走到阿史那面前,将一根粗糙的马鞭放在她的手里。
“神女。”他认出了她,却依旧称她为神女。
“我们那日都看到了,您从行刑的广场救下了那名叫阿史那的女奴,也是救下了我们所有人。”
“您愿意救我们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没人会在意的奴隶。”
他抬起头,柔软又坚定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神女,又像是透过神女的白袍,看着那个和他们所有人一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所以,您是神女。”
“所以,我们愿意追随您。”
阿史那握紧马鞭,只觉身上的白袍变得滚烫又沉重。
究竟谁才是神女?
神女又到底是谁?
她以为自己最不像神女的地方,其实是她最像神女的地方。那是对家人的在意,亦是对世人的慈悲。
她要去救的,不只是她的妹妹,也是这些将她视为希望的人心中,那份‘值得被拯救’的信念。
阿史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逐一扫过布尔古德他们年轻而坚定的眼睛,扫过火堆边所有望向她的、充满信任与期待的面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只是向着中年人,向着所有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贝莫走上前来,和阿史那低声耳语两句,阿史那点头,轻声道:“我们走后,你便去吧,注意安全。”
随即,转身,出帐,阿史那踏入凄厉的风雪之中,白袍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布尔古德牵给她一匹通体雪白如玉的骏马,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膘肥体壮,但高大结实,一双大眼睛水润温和,看起来聪明又灵骏。
“神女,你骑这匹马吧。这是一匹乌兰马,是这些马里跑得最快的一个。”布尔古德朝阿史那道。
阿史那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布尔古德几人立刻纵马跟上,沉默地护卫在她身后,融入茫茫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