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滑稽又诡异的一幕便出现了，两只流萤金蜂点头如捣蒜地上下晃着它们的脑袋，围着林樾左一圈右一圈的飞，生怕对方比自己殷勤，比自己虔诚。
林樾满意地给出两滴甜头，于是两只幼年期的流萤金蜂在顷刻之间便有了拳头大小，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出了花海迷宫。
一路出了花海，又是另一座山谷，整片山脉连绵不断，无论走到何处，都有随处可见的植株。
在流萤金蜂的带领下，他们越往里走，所见的植株灵息越强，甚至接近丹师所需的灵植。
“混沌州上的灵气本就不纯，无法支持这么大范围的灵植生长。这说明这片山脉的底下至少掩埋了成百上千名修士。”
“也说明，我们已经到山脉核心了，多亏了这两只流萤金蜂，要不然我们还真没办法这么快就走到这里。”
在跨过那道界限后，林樾和陆寻的交流好似回到了从前探宝的时候，默契又自然。
只是在听到林樾的感叹后，陆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引路的两只金蜂，这是他第一次具象化地见识到林樾真正的秘密。
而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展示，是信任他，也是信任他们身后的江无隅。
林樾相信周若和谢无忧，他还能找到些理由，可江无隅是此次下山才与他们有的接触，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没在天元宗听过这个名字。
他难免想起自己追着林樾赶来时看到的一幕，他们是早就认识？还是只因为这次任务的接触，林樾就轻易地信任了他？
“深入敌人腹地，还敢用这样的手段，你好像也没那么害怕别人发现你的秘密。”
陆寻的话似揶揄也似提醒。
听见的林樾微微一怔，不仅是因为她听懂了陆寻的深意，也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一路她有些太信任裴云深了，甚至允许了他出现在自己每一个脆弱、情绪失控的时刻。
而每一次，都是他安抚了她。
她微微瞥过一眼身后的裴云深，回答陆寻：“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要追着我不放吗？”
颇有些认错的模样。
陆寻没想过林樾会这样回答他，若是以往林樾听出自己的讥讽，定然是要在嘴上怼回来的，但这一次他没有。
甚至连表情都带着一种求饶的示弱，配合上如今他有些清秀的眉眼，他竟然有了一种林樾在朝他撒娇的错觉。
这个错觉诞生的一瞬间便让陆寻顿生异感，可若是将他当作一个女子，他此刻的表情竟然并不违和。
眼见陆寻不说话，林樾以为他还记着自己没信任他和师妹这件事，便只好跟他解释：“你放心，我并非什么人都告诉他。”
她在陆寻的目光里看向裴云深，语气里有自己也难分辨的深意：“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你眼前所见的这个人，一心只有他的道，对我只会见死不救，绝不会出卖，亦谈不上背叛。”
她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神态轻松地说：“所以，可以信任。”
话落的瞬间，被谈论的人才缓缓抬眸，与说话的林樾对上一眼。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言语，也从不将目光投向别处，永远都是一副淡然之态。
他既存在，也可以视作他不存在。
他的心静若幽潭，寂如雪山。
可在林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云深感觉到他的心微微的动了，他在理解林樾说的这句话，更在理解之后，泛起涟漪雪痕。
林樾有自己的判断，陆寻自也不能以自己的判断去衡量他的判断，没再说话。
只是在看着他那双与从前明显不同的眉眼，欲再问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女声。
“哥哥！师兄！”
林樾和陆寻几乎是同时回头，只见峡谷的花丛中爬出了一个他们一眼便能认出来的人。
鲜红的颜色将白皙的脸蛋染得狼狈，被剑气化开的衣衫下露出淋漓的血肉，抬起的手正朝着他们呼救。
“向晚？”
喊出她的人是陆寻，率先一步上前的却是林樾。
林樾几乎是第一时间到了陆向晚的面前，声音在开口的瞬间微颤：“怎么会这样？”
她紧蹙着眉，扶着她的手在下意识地抖。
“是司徒煜，他说烈阳宗有债必偿，他已经杀了周师兄和谢师兄，我拼死才逃了出来……”
“师兄，我好怕，我可能见不到师傅了，师兄，你救救我吧……”
陆向晚靠在林樾的怀里，双眼渐渐迷离。
跪抱着她的人，低着头，身子在控制不住地抖，那是一种剧烈的、她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更是一场无法脱身的梦魇……
她听见了师妹在求她救她？
“林樾。”
“林樾。”
她听见了陆寻的声音，可此刻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在她的世界里都像是隔了一层屏障，隔开了她，也困住了她。这让她动不了分毫。
直到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清寂的声音打破了那层屏障，认真地告诉她：“她不是陆向晚。”
她清楚地看见了裴云深的眼睛，恍恍转头去看她刚才抱过的人，此刻只是一具用藤蔓和花茎编织成的草人。
此刻他们所处的峡谷正在像之前一样变换地势，快速生长的荆棘更似有了意识的灵蛇朝着他们袭来。
林樾回过神，可眼里的那种恍惚并没有消减多少，如同刚刚的她明明已经意识到向她求救的人不是陆向晚，也依旧无法起身。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无关幻觉与否，陷入的人是她，无法控制的人也是她。
裴云深看着这样的她，一贯平静的眸子闪过动容，又一次违界地告诉她：“林樾，这一世，你可以保护他们。”
云梦仙君可问天下事，却从不会像此刻一样告知众生他所看见的他们的结局。
林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知道他又一次看见了她的心，见证了她的脆弱。
对望的瞬间，危险的峡谷之中传来冥冥之音：
“天元宗的小子……”
“想活命，就按着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