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晚却露出了一个更为高兴和复杂的笑,回答他:“哥哥,你不明白,她还能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陆寻看着自己的妹妹,眸色泛沉。
林樾径直推开一间房门,又在踏进的瞬间关上。
那扇门几乎是在谢无忧的脸上被关上的,他发誓,刚刚他要是再跟得紧一点,那扇门会把他的鼻子夹成一颗红葱头。
什么情况?
他被隔绝在外,连困惑也没有人解答。
气势汹汹的林樾,与坐在床边的人正眼对上。
他的胸口有明显的血迹。
林樾在瞧见的第一瞬间,目露愤怒与狠厉。
她倒要看看,裴云深在耍什么花样?
她二话不说地冲向他,几乎是瞬间就扒开了他的衣服,快得裴云深那双长年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讶异之色。
而林樾也在看见那道真实的伤口时,震惊不已:“你真的受伤了?”
林樾的目光先是从伤口移向他的脸,而后又落回伤口。
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大到不亚于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
这个世上居然真的有人可以伤到裴云深?
而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上附着的灵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妖气,这种气息似妖非妖,似修士修炼的灵气,但又不纯粹。
这是什么妖怪?
发现这一点的林樾,方才的愤怒已经抛诸脑后,更多的,是对这只能伤到裴云深的妖怪信息的辨认,丝毫没有意识到怒气汹汹冲过来的她是将裴云深扑了个半倒。
此刻的她更像是半趴在他的胸口,而支撑二人的全靠裴云深那只撑在身后的手。
毫无意识的人不仅没有撤回身体,反而凑得更近地去嗅他的伤口,仔细的嗅闻之后,是困惑但温热的吐息,没有距离的吐在裸露的肌肤上。
一向平静的人第一次在自己的肌肤上感觉到一股酥麻的触觉,似一条倒流的溪河,从汇聚的那一处四散而开的回流。
他凭借身体的本能,用空余的那只手捏住一只纤细柔软的后颈,将那颗仔细辨认伤口的脑袋带远,坐回身。
林樾不防地被人捏住后颈,虽然他很快就松开了,可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的恼怒重新涌上心头。
“什么妖怪能伤你?”
他是差一步便到神识极境的人,除了上一世的她,什么妖怪,都不可能伤他。
“我本就是肉体凡胎,受伤并不奇怪。”
“你放屁!”林樾第一时间否认了他。
裴云深不是第一次面对林樾的愤怒,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她这种愤怒的不同。
不是面对陆家兄妹时的那种烦躁和矛盾,也不是在误以为他是那个“他”之后的挑衅与怨恨,更不是被人看破心思后的自毁和自我折磨。
而是一种鲜活的,感觉被骗之后一定要对方承认自己错误的较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的这种不同,更意外自己注意到了这种不同,甚至在看着那张一翕一合的唇齿时,仔细地倾听。
“裴云深,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你的伤口我看了,我虽还没弄明白它是什么妖怪,但它的实力连妖王境都没有,它能打伤你云梦仙君?”
“裴云深,这次你又在演什么呢?”
她声声质问。
裴云深会演戏,林樾是这一世才发现的。
演技之精湛,怕是连人间的戏班子都比不上。
她站在榻前,眼里带着怒火,眉心拧起地看他。
眼前的人耐心等她控诉完,神色已在思量间恢复平静:
“它能伤我,是因为如果没有我,陆寻和陆向晚也会经历这一难。你故意让我与他们同行,是因为觉得有我在,便可以保他们周全。却忘了,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而云梦仙君,不该出现在这里。”
对面的人神色清冷,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更接近于冷漠。
冷漠的眼睛在看她,也在冷漠地向她宣告他们之间的身份,宣告他从未忘记过他身为云梦仙君的职责。
林樾迎着他的目光,呼吸深深,眸色冰冷而对抗: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做什么?”
既然这么忌惮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杀了她,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
裴云深定定地望着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告诉了你。”
林樾皱了眉,对抗的眸子困惑而迷茫,她当然记得他回答过她这个问题。他说,他会探寻神明的边界,找到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的脸明明无情得如一座永远也不会产生私情的神像,却又似在向她述说着违背神明之责的誓词,荒诞至极。
站起来的人向她走近,比她高出近半颗头的清眸,凝着她,却无丝毫的俯视之意,而是一种似温风拂面,极为耐心的引导:
“云梦仙君的力量的确可以解决这世间的许多人许多事,可强大的力量介入因果,只是强行制定了结局,却抹杀了世间万物在漫长的时间中自我修行的无限可能。”
“如果凡人永远相信神明,渴望强大的力量来介入因果,到最后只会忘记他们本来就具备的力量,失去争取、改变和创造的能力,然后将所有不能解决之事,都归咎于神明的无情和天道的冷漠。”
“天德不以为首,允万物生,也允万物落。在天道的眼里,善恶并无不同,生死亦然,它本来,便不该有情。”
林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退了一步,她好像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而对面的声音还在回答她的问题:
“因此,我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了与你们此行之人中最高者同等的境界,解决你们可以解决的任何问题,却唯独不能解决,你们本不能解决之事。这便是我所探索到的,作为云梦仙君所能触及的边界。”
“也是我能陪着你走完这一生的边界。”
他的眸子平静又深邃,冷漠又认真。
空荡的房间里,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林樾仰望着她面前的人,没有恼怒。
这就是裴云深,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也最像神明的云梦仙君,一个绝对的旁观者。
她仿若又一次回到了上一世,与他被困在阵中的那两百年中。
其实她已经忘了许多的人和事,却一直记得那个困住她的人从未像九洲上的那些人一般张口闭口她的罪孽,睁眼闭眼诛杀她的决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处,困着她,守着她,甚至可以说是陪着她。
就连杀她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想杀,而是因为时间到了,她该死了。
那一刻的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对裴云深的厌恶,究竟是因为她对这个世上的神明太过怨恨和绝望,还是因为她对站在她面前的人存有了某种不可说的期望。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面前那张融合了两世的冷颜,问他:“如果这一世的我选择了和上一世同样的路,你是不是依然会毫不留情地诛杀我?”
“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林樾的瞳仁骤地一缩,而后是补全的四个字。
“是你不会。”
倔强的眸子微微颤动,她偏过头笑出了声,在向他靠近一步后,盯回他的眼睛,字字挑衅:
“我!偏!要!”
平静的眸子深邃似海,浩瀚如宇,在对望的宁静中,接下她所有的叛逆和桀骜不驯。
回答她:
“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