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路比我想象的要长。不是距离的长,是时间的长。走了很久,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雪还是那个雪。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天上。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姨姨,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知道了又不能飞。”
虎崽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把下巴搁在我头上,继续打盹。
我继续走。雪地咯吱咯吱地响,像在跟我说话。一开始觉得有趣,走着走着,就觉得烦了。但烦也得走。白泽说东边有我想知道的事,说那里有一个人知道更多。我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但白泽说他存在,那就存在。
“统哥,东边到底有什么?”
“检测中……检测完毕。东边约三十里处有一座小镇。镇上有灵力波动,但很微弱,无法确认来源。”
“微弱是多微弱?”
“比路边的野草还微弱。”
“……那能是什么?一只开了灵智的蚂蚱?”
“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叹了口气。系统就是这点不好——该知道的时候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装知道。它要是个人,我早把它从脑子里拽出来打一顿了。可惜它是个系统,打不着。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排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上结着冰,滑溜溜的。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想起白泽过河的样子。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大鸟。
我踩上第一块石头。
石头很滑。我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保持平衡。虎崽在我肩上吓得抓紧了我的头发。
“姨姨!小心!”
“闭嘴!我在小心!”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第四块。我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喝醉了的企鹅。过了河,回头看,雪地上两行脚印——我的,和白泽的。白泽的脚印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整整齐齐。我的脚印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是两个人走的。
“姨姨,你的脚印好丑。”
“那是艺术。”
“艺术不丑。”
“艺术也不好看。”
“那艺术是什么?”
“艺术就是——”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算了,你当我没说。”
过了河,是一片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求救。雪积在树枝上,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棉被。风一吹,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虎崽打了个喷嚏,整只老虎抖了三抖。
“姨姨,这里好安静。”
“嗯。”
“没有人,没有鸟,没有虫子。什么都没有。”
“有雪。”
“雪不算。”
“雪怎么不算?”
“雪会化。化了就没了。”
我看着树枝上的雪,一片一片的,白白的,软软的。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确实好看。但确实会化。化了就变成水,水要么流走,要么蒸发,要么结冰。反正不是雪了。
“姨姨,你在想什么?”
“在想雪化了之后去哪里。”
“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去了什么地方。”
虎崽没听懂,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我继续走。
枯树林不大,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穿过去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田野。雪覆盖着田地,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巨大的白布。远处有炊烟升起,一圈一圈的,在风中慢慢散开。那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姨姨,有人!”
“嗯。”
“我们去看看!”
“急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人。”
“我饿了。”
“你刚才不是吃过肉干了吗?”
“肉干不顶饿。”
“那什么顶饿?”
“烧鸡。”
“你想得美。”
虎崽“哼”了一声,把脸埋回去。
我朝炊烟的方向走去。走近了,看到一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街两边的房子是木头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刷了红漆,有的什么都没刷,木头都发黑了。雪积在屋顶上,厚厚的一层,屋檐下挂着冰凌,长长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地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来追去,扔雪球,嘻嘻哈哈的。
我在街边看到一个茶摊。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几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大茶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茶摊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棉袄,戴着黑色的毡帽,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火。蒲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扇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老人家,来壶茶。”我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皮肤黑黑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头骨看到脚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不像打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是人。”他说。
“我是骷髅。”
“骷髅也是人变的。”
“那您也是人变的?”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我不是人。”
“那您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炉子上提起茶壶,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打着转。
“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那种苦尽甘来的苦,是单纯的、直接的、毫不掩饰的苦。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好喝吗?”老头问。
“……不好喝。”
老头又笑了。“不好喝还喝?”
“您倒的。”
老头在对面坐下来,把蒲扇放在桌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着雪花,在茶摊前面打了个旋。
“你从哪儿来?”他问。
“白虎岭。”
“白虎岭。”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座山不错。”
“您去过?”
“年轻的时候去过。”
“您年轻的时候?”
“很久以前。”
“您到底多大?”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活了太久,就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那把破旧的蒲扇,那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茶壶。这个人——不对,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他活了太久。多久?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您认识白泽吗?”我问。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只神兽,”他说,“还活着?”
“活着。我刚见过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东边有我想知道的事。说这里有一个人,知道更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蒲扇,慢慢地扇了两下。“呼啦呼啦”,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我是谁?”
“你是白妍。”
“我是白妍。但我是从哪里来的?”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又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冒着热气,还是苦的。
“你来的地方,很远。”他说。
“有多远?”
“远到——”他想了想,“远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您怎么知道的?”
“活得久了,什么都见过。”老头坐回去,把蒲扇放在桌上,“见过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南边来的,从北边来的。没见过从那个地方来的。”
“哪个地方?”
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看着那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来追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幅画。
“你回来之后,还回去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回来之后?从哪里回来?”
“你来的地方。”
“您是说——我能回去?”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喝了一辈子苦茶,已经习惯了。
“能。”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