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泛起鱼肚白,三人便匆匆忙忙启程赶路了。
一来镇子人多眼杂,玉檀深和谢琳琅长相又过于惹眼,被认出的风险太高。
二来追兵已跟在屁股后,方圆十里深山老林,地广人稀,镇子就像烈阳天里出现的一个大树,谁都会下意识往树下走。
时朝她们会,别人自然也会。
与时朝的惊恐焦虑不同,谢琳琅反应平淡,丝毫不在意自家仆从会不会追上来,铁了心要去行走江湖。
一路上风餐露宿、蚊虫叮咬,吃了上顿没下顿,少爷虽然时不时要耍一番脾气,到荆州学艺的念头倒也从未打消。
卡着一口气,势必让自己爹娘意识到他们多么有眼无珠,然后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对自己五体投地,刮目相看。
临走前,时朝在巷口忍痛掏钱买了十几块饼子,饼子是挑最便宜的买。
为了省时间,甚至来不及为了少几文钱和别人磨嘴皮子。
***
“路上有山匪!?”
“不难不成骗你”,说话的是一位老妇人,她从远处走近,耷拉的眼皮废力上抬一瞬,扫一眼又垂下,“你们这些生面孔就不爱听劝”
她的背高高耸起,像骆驼的驼峰,每一步都显得无比吃力。
走得颤颤巍巍,背上却还挂着一个又瘦又黑的娃娃,头发稀少得像干枯焦黄的草地,时朝看见她手上提着一个竹筐,框里装着采来的野菜。
有野菜在行走的途中掉下来,老妇人慢慢的俯身,动作很生锈,像下一秒要原地散架。
时朝抢先的一步捡起来,呲着牙朝她笑,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整个人看着软乎,“我来我来”。
谢琳琅看不了她这么积极,抹开脸,嘟囔,“掉了就掉了,有什么好捡的,一堆破草而已”
从始至终,背上的娃娃都只是把一团看不清形状的泥状物往嘴里塞,嘴巴一动一动。
他好奇地盯着玉檀深看,好一会,才扭头去看抱着双臂气鼓鼓的谢琳琅。
小孩向来喜欢好看的人。眼睛滴溜溜在玉檀深和谢琳琅之间打转。
玉檀深面无表情,谢琳琅更气了,朝他发火,“你瞧小爷作甚”。
“好了好了还不是看你好看” 时朝看不惯他欺负一个小孩子,“你别这样了”。
她边说着边拿衣角擦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污泥很快让衣角变成深色,那只古铜色的脏手也仅仅减轻了一点颜色。
很快,小孩注意到了她,他怕生要抽回收,时朝朝他弯眼笑了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眼底似有阳光流过。
小孩咿呀叫唤两声,目光再没有移开过。
时朝把有的衣物全部穿在身上御寒,破旧各异的衣服叠穿显得贫穷,鼓囊囊的身躯像被打磨完棱角还滚一身泥巴的石头,谁上去都能欺负一把。
谢琳琅她爱多管闲事,就像现在这样。时朝觉得小孩爱吃手,脏兮兮的容易生病。
穿得多唯一的好处就是容易藏东西,时朝捣鼓半天,掏出一块饼子,撕成了两半,换下了那块泥状物。
谢琳琅看不惯,非要去抢回来,“何故要给他,你向来最护食了吗,自己都饿着,为何要发善心。”
时朝肘了他一下,朝他呲牙,“你不要说话。”
老妇人终于抬起眼,她只看向时朝,很轻地勾了下嘴角,但“看到半山腰前方插着旗子的地方吗?那里住了伙山匪,个把月前来的,这些腌臜货把山霸占了,不许旁人上山拾柴打猎,隔山差五来镇上抢人抢银子,稍有不顺心便杀人放火”
银子?玉檀深的眼眸颤了颤。
谢琳琅抱着双臂,脚尖踹着小石子滚着玩,语气散漫,“难道没人出来制止,就让他们如此猖狂?”
时朝用力闭了闭眼,用力扯他的衣角,谢琳琅被拖拽得差点一头扎进地里,“你为何拽我”
“官老爷都闭着眼,有谁能出来管”老妇人呵呵笑两声,指着背上的小娃娃,“我的小娃儿,爹落水死了,他娘出门找却被山贼掳去,路上自尽了,爹娘死了,只留个瘸腿的哑巴给我,哭也没有声”
时朝沉默下来,谢琳琅张了张嘴,余光看向时朝,终于安静了下来。
玉檀深充耳不闻,垂眼盯着时朝耳垂上那颗小痣。
老妇人话音刚落,那娃娃抱着她的脖子,脸在她头上胡乱的蹭,喉咙里发出呃呃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安慰。
老妇人顿了顿,粗粝的手却下意识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对着时朝说话,“这周围的山都被官老爷们看管着,其他的山被山贼霸占了,若想不饿着,就在天黑时来,要想走,就得小心点”
“这伙山匪蹲守拦截过路人,要想过关,少说也得扒两层皮,他们若来镇上,听到阵仗便躲远些,特别是这两位公子。”
时朝应了下来,小孩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时朝一俯身,黑乎乎的小手攀上她的眼睛,直到离开还依依不舍。
人走远后。
时朝一下子泄气下来,她垂着脑袋,素来飞扬的碎发也仿佛恹恹耷拉下来,求证玉檀深,“真的有山匪吗?”
玉檀深视线穿过那些沉默的山林,黑不见底的眼睛注视山林中露出的一点红,又转回头,垂眼盯着时朝头顶小小的发旋,声音平静,“有,能杀”
时朝的头更低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谢琳琅看不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下意识捏住时朝的脸抬了起来。
后者懵懵地看着他,一瞬间忘记了反抗。“干,干嘛?”
谢琳琅暗道自己失心疯,怎么就手比脑子快。
他唆一下,比玉檀深的刀到来前闪了出老远,耳尖红得滴血,强撑着,“有何值得难过,不过是几个山匪而已,小爷像个法子不就成了”
“仔细你的手”,玉檀深森冷的视线如有实质,他挡在时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