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观门前，几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在清扫台阶。

这是入冬后，京城下的最大的一场雪，恰逢大雪节气，厚厚的白雪给越冬作物盖了一层暖被，来年开春定有一个好兆头。

钦天监的官员上了贺表，感叹圣上德行佳懿，神明感召，特赐瑞雪。

整个山脚，都被重兵把守，一个靛色大氅行走在上山的小道上，后面跟着一众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打头阵的人面容修得整洁，一根胡须也看不见，他打量前面人的步履渐渐慢了下来，抬手一招，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爷，走了这么久，歇歇吧！”

靛色大氅没做声，转而看着半山腰的皑皑白雪。

不经人吩咐，一个绣凳出现在靛色大氅身后，紧随而来的是手炉，热茶和点酥。

靛色大氅缓缓坐下，自半山腰望着白茫茫的山峦和远处浸润在白纱中的内城。

“托爷的福，今年能早早看到这样的美景，也不枉费爷这段时间的恭敬修道。”

被恭维的人，哈哈笑了，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逾五十的脸，脸上的眉眼弯弯，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雪景。

“什么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霎时凝结成了白雾，“一切不过是个轮回，好好坏坏，坏坏好好，算算时日，今年也该是个好年头了。”

伺候在身边的人一怔，连忙补道，“爷说得有理，可除了上天垂爱之外，人力也万万不可忽视。爷教导过奴才，天灾不可怕，人祸亦有终，就怕天灾加上人祸，那可就是回天乏力了。”

“你倒是有心，能记住我说过的话。”

“奴才自小进宫，什么也不懂，要不是跟在您身边，奴才怕是只能做个睁眼瞎，连个名字也不会写。”

“别的不说，在求学上进这件事上，你是最用功的一个。我时常为你惋惜，倘若你能去科场上走一回，一定不比那个陆拾安差。”

“爷说笑了，奴才有今日的果，全仰仗爷您种下的因，没有爷的垂怜，奴才早就饿死冻死，白骨也化成灰了。而且奴才也比不上陆大人的才华和远见，陆大人不管到任哪里，都能获得当地百姓的爱戴，他自疏家财，购置粮食供灾民过冬，听说那些人集结起来，写了万民书……”

“万民书？怎么我没听到这事？”

“奴才也是前几日出宫当差听到的，许是流言，各级官员没得准信，还不敢上报。”

坐在绣凳上的中年男人没再多话，他徐徐饮尽了茶，旁边的人伸手接过茶杯。

“上暖轿吧，爷，省些精力待会同张天师论道。”

此刻，山顶的务虚观后堂，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道，正在焦急地踱步。

屋里的人睡得不起，圣上的大驾随时莅临。

这可如何是好。

老道士连连叹气，又来到屋外，加重力道敲起门来。

“张天师，圣上即刻就到，快起来准备迎驾！”

一门相隔的屋内，寂静一片。

一件紫色的道袍在地上躺着，床榻下有且只有一只四方鞋，书桌上一片凌乱，桌角摆着一排折纸小船。

敲门声响了许久，床上人的鼾声未受丝毫影响。

“天师啊，祖宗啊，快些起吧，道观内外的身家性命全系您一人身上了。”

细说起来，务虚观的发达是件偶然又好笑的事情。

旧年各地旱灾，圣上登高祭天，求神明开眼，降下甘霖，祭天仪式之后，跪地的众人仰起头来，却见祭台上空空如也，一国之君凭空消失了。

没有大变活人，圣上一脚踩空，掉到崖下，悬挂在横生的树枝上。

从午时至酉时，崖壁上挂得人快晒成人干了。

眼看天色降暗，入夜山中是何景象难以预料，一国之君放下面子，开始大声呼救。

神啊救救我吧。

不知是心诚打动了上天，还是干哑的呼救惊动了山里的野兽，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从对面的山峰上飞了过来。

“啊……”

惨叫声中，那片黑色的东西说话了。

“我说兄台，你小声点，影响我的救援行动了。”

崖壁上的人瞬时安静下来。

“感谢你的配合，现在听从我的指示，这样我们两个才能从这里安全脱身，懂吗？”

对方点头。

“左右两侧有备用的绳索，你看见了吧？对！系到自己的腰上，然后，抓紧这两个圆环……嗯，很棒，接下来我割开你挂在树枝上的衣服，会有短暂失重下坠，你做好心理准备！”

“大胆，这是祭天的朝服，不能随意损伤。”

崖壁上突然没了声音。

好久，那片黑色东西叹了口气，他想了一阵，“既是如此，那这朝服也应归于山神，以示对山神的敬重，不然这件朝服怎么偏偏挂在此处，还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对方无言，少顷，“你动手吧。”

整座山被火把照得通明。

在山里四处找寻的禁军，在一阵尖利的呼啸声后，再次见到失踪了大半天的一国之君。

张天师的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

老道士的声音烦得要死，已经扰了他的清梦。

一只大脚从被褥中蹬了出来，五个脚趾分开又合上，慢慢活动起来。

“你要是再鬼叫，我可就真不起了！”

屋里传来一声吼，吓得屋外老道即时闭了嘴。

老道摇着头，慢慢往外走，边走边嘀咕，这天师的确是自成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