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楚铮寒,与在府里的时候有些不同。
他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弧度,滴水不漏地应对着周遭的敬酒。
官员递来的酒,他笑着沾唇,却恰到好处并不喝多;旁人的攀谈,他应得和煦生风,短短几句就让对面那人听得容光焕发。
比起府里那克己守礼的徒弟,现在的他,更有权臣的味道。
这个样子的他,才更像那个毫无破绽的楚家长子,大都督最得意的门生,朝中史上最年轻的户部郎中。
楚铮寒这种恃才高傲之人,甘愿乖乖屈于崔平川麾下,做他的鹰犬,苏沅芷从一开始就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她先前会选择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以如此离经叛道的方式,将那个镯子,送到他手上。
苏沅芷来了兴致,眼神紧紧跟着他。
想来自己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正好可以多观察他一会儿。
然而就在此刻,楚铮寒借着续酒的动作,稍稍偏过头,将脸侧向了角落这处看似无人的死角。
只这半个转身的间隙,他脸上的温润便瞬间褪退了个干净。
似是佛像上的彩漆被一场雨洗净,剥离好恶,剥离所有情绪,只剩料峭的死寂与疏离。
这极度阴冷、抽离的真实底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苏沅芷正在暗处打量的视线。
一场谁都未曾预料到的对视。
包间愈发喧闹,衬得二人对视愈发隐秘。
面具脱落的猎手,与隐于暗处的同类,隔着满堂的纸醉金迷,安静地对视着。
一息之后。
楚铮寒与她同时默契地移开视线。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铮寒转过身,双手交叠,朝着座上那人折下完美的弧度:“下官参见公主。”
声音平稳,挑不出一丝错漏。
同一刻,苏沅芷也漫不经心地低下了头。
她第一次端起那盏未动过的酒,嘴角含笑,小酌了一口。
-
宴至中段,席间的笑声越来越响,苏沅芷的酒盏却还是满的。
楚铮寒坐在了紫平公主斜前方,两个短边平行,他的位置也正好也是苏沅芷的斜对面。
不似苏沅芷被冷落,楚铮寒自落座后就被人堵得水泄不通。
这并不奇怪。楚铮寒不仅是崔平川的关门弟子,也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背后的楚家虽然因野原之战衰落,但怎么说也是开国元勋之一,再加上他端得一副落落大方姿态,无论是官员们还是富家弟子们,都能与他聊上几句。
他向来是朝中的大红人。
只是这种热络,一时间,竟然有些夺了公主的风头。
那便不妥了。
紫平公主也发觉了这一点,盯着面前的人堆,笑容逐渐凝固。
但她愤然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包间里唯一静止的苏沅芷身上。
苏沅芷眉心一跳。
紫平公主眼神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懒洋洋开了口:“苏氏,你坐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做什么,到本宫跟前来。”
随着她这一句话,席间悄然静了一拍。
有人端着酒盏,低头抿了一口,眼神却飘过来,等着看好戏,而更多的人,则是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紫平公主睨了人群一眼,重新得到注视的感觉让她心情大好。
苏沅芷自然能感到目光重新聚集,她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竟然有人坐在原地,宠辱不惊,垂眸喝着面前的酒。
那月白身影平静到扎眼,苏沅芷余光撇过去,楚铮寒甚至用筷子夹起面前的糕点享用起来。
他一点都不在乎这里的事。
苏沅芷起身,走到紫平公主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微微垂下眼,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沉默了片刻,她抬手,端起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盏酒。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迟疑。
她抬起头,看向紫平公主。
“贱妾今日能得公主相邀,实在是惶恐。”她的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语速也慢,“贱妾得见公主天颜,方才明白,大都督为何待公主如珠如宝。”
紫平公主哼了一声,似乎很是满意她的说辞。
外头,忽而有三声犬吠响起。
苏沅芷眼神一凝,将那酒稍稍往前一递:“若公主不介意,这杯酒,敬公主与大都督的天赐良缘。”
与此同时,乐师被那犬吠吓了一跳,手指一抖,摁在弦上。
错弦发出铮铮之声,震得周围人都是一抖,纷纷嫌弃得看向了乐师,就连正在刁难她的紫平公主,都怒气冲冲瞪了过去。
苏沅芷趁着这个机会,以敬酒的姿态往窗边看去,确认外头声音的来源是她与彭顺来约好的方向。
计划应该成功了。
她叹了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刚松下来。
可余光中,她却发现,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为了杂音看向乐师的时候,独独把视线放到了她身上。
苏沅芷呼吸一滞。
今日,猝不及防与楚铮寒的第二次对视。
而这一次,楚铮寒没有避开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装着些情绪,是嫌恶?是审视?又或者,是好奇?
苏沅芷读不分明。
三声犬吠第二次传来。
乐师在惊慌中又不慎用手指刮到了弦,铮铮声再度响起。
她回过神来,猛然错开视线,心脏狂跳,呼吸都错了几拍。
细若游丝的异样情绪攀至心间,待她深究,却又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方才更加紧绷的疑惑。
——楚铮寒,难道发现了她与彭顺来约定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