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青雅的抱怨声,二人即将步入假山群时,苏沅芷忽而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假山群为造景之用,中间采取许多各形制的镂空,春雨初歇,稀薄日光打下,透出那些斑驳的影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苏沅芷的视线凝固在某个地方。
“其实我觉得那镯子也没有特好看,也不知道这么宝贝做什……”
青雅的碎碎念被苏沅芷柔声打断:“青雅,我昨日还在药房处开了两味药,你去看看可是抓好了。”
青雅不疑有他,很快踏着小碎步走了。
苏沅芷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嶙峋的假山群中。
随着她越进越深,面前的路也变得愈发窄了起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她只得低头寻着稀薄日光,勉强辨别方向。
可就在她拐进倒数第二个拐角时,眼前一下黑了起来。
她抬头,一个堪比假山的身影,在前方堵住了狭窄的去路。
楚铮寒。
他负手立于她身前,面如止水。
二人明明相隔足足一步距离,他那股冷冽的檀香却霸道地钻入她鼻腔,令她嗅出些危险的味道。
苏沅芷心脏漏跳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蹙起眉,不解道:“铮寒?”
楚铮寒应是在这等了她好一会儿,额前的发丝都沾染了清晨的水汽,耷下遮住他眼尾,衬得他一张脸更显晦暗不明。
似是对她这个称呼颇有不满,楚铮寒向前迈了一小步。
二人身高足足差了一个头,苏沅芷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住他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居高临下地直直碾过来,楚铮寒开口时并未寒暄,只单刀直入道:
“镯子和力夫,哪一个是真的?”
距离太近了,苏沅芷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些凉风,吹得她发丝微动,有些痒。
二人心知肚明,他问的并非真品赝品,而是在敲打苏沅芷昨日出现在佛龛的目的。
苏沅芷唇畔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答反问:“铮寒倒是好胆量,你给紫平公主的那只假镯子,就不怕她发现?”
楚铮寒眸光一沉:“回答我的问题。”
两股各怀心思的视线交错,苏沅芷缓缓眨了眨眼:
“——都是真的。”
她语气无辜到坦然,把所有的算计都推成风月里的勾当:“力夫是真的,镯子也是我给的。”
楚铮寒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师娘觉得,我会信么?”
“是不信我有私欲,还是不信我敢出墙?”苏沅芷瞪他一眼,语气染上愤然,“我在这府里的境遇,你应该清楚。你若要告发我便随你,不要牵扯到那力夫。”
一出舍己保情夫的戏码。
楚铮寒挑眉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忽然低笑出声。
他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十九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说话不带情绪,低沉平直的声音听感如大雪纷落,寒而厚。可笑起来时,便能捕捉到他还未来得及褪去的少年声音,清脆,浑然。
他缓缓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威胁:“师娘,整个大都督府里,会在日落时候去礼佛的,只有我一人。”
一句话便戳穿她昨日是特意选择了那个时候。
苏沅芷不甘示弱,仗着昏暗,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人的衣料极近地摩擦过,发出些恼人的沙沙声。
楚铮寒猛然蹙起眉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名为厌恶的裂痕。
“是啊,”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勾人的挑衅,“这满府上下,敢看不起大都督的,也应只有你楚铮寒一人。”
不知是因为她这话太过冒犯,还是她这话戳到了楚铮寒的心窝,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苏沅芷故意偏了偏头,露出了头顶那代表着出嫁女子的三个簪子。
“毕竟,敢把大都督的小妾单独拉到假山后私会的,也只有楚公子一人,不是吗?”
楚铮寒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停在簪子上,而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落在身上的视线愈发寒凉,有风拂过假山群,将他的影子吹散成耸动的黑影,潮水一样,涌入她脚边。
苏沅芷向后挪了挪脚。
楚铮寒盯着她良久,未有退缩,也没有进攻。
二人仅仅只是这般互相沉默着对峙,直到青雅的呼喊声在外头响起。
楚铮寒立刻撤开身子,再次恢复了那副清寂自持的孤佛模样,泰然自若地抚平微皱的衣襟。
“师娘巧言令色,铮寒受教了。”
说罢,他不欲再作片刻停留,转身从没入庭院中。
苏沅芷静静站在原地,一见到楚铮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殆尽。
冷汗湿透了里衣,双腿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一软。
“主子!”
青雅正巧钻进了假山群,见状立刻冲来架住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跌坐到地上。
苏沅芷借着青雅的力道勉强站稳,脑海里还在一遍遍回放方才对峙时的场景。
太险了。
竟然大胆到用假镯子在崔平川和紫平公主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楚铮寒,或许是个比崔平川还要危险的人。
可越危险的人,越不会甘心做崔平川的传声筒。
她没有选错人。
苏沅芷垂下眼,将嘴角的笑意压住。
“您又发了好多汗,是中药太烈了吗?早知奴婢就让医师抓点温性的药了。”
“我没事,大抵是昨日魇住了,”苏沅芷捏了捏青雅的手以作安抚,“去替我安排明日的马车,我们再去寺庙拜一趟。”
-
楚铮寒出了都督府,一驾马车已等候多时。
他进入马车时动作幅度很小,帘子只掀开半个角,刚刚好够他欠身进入,不露出里头一点装饰。
马车里坐着位温润郎君,一身紫衣的奢华做派。
他似乎恭候多时,朝楚铮寒抱怨了几句,见他没有回应,便发觉不对。
“镯子仿得不够真?你昨日就给我半晚时间,我让铺子里上上下下七八个人加急才赶制出来的。”
楚铮寒没有回应他,反而问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近日来,京师是否有大批壮年的苦力流入?”
“苦力没听说过,倒是听说有人在城郊处发现许多扎营的痕迹,不过都是些小火堆,没引起太大注意。”
楚铮寒坐在桌子旁,陷入一阵沉默。
那人嘶了一声,又道:“可还是有什么漏查的?目前你要查得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就是南海珊瑚镯,来源清清楚楚,和这五年来的所有证据都一样干净。”
闻言,楚铮寒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哒哒几声,节奏均匀,似佛龛木鱼声响。
苏沅芷惨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的表情浮现眼前。
她嘴唇偏薄,开口时幅度不大,讲出来的话,却利落清晰。
——镯子和力夫,都是真的。
楚铮寒停下敲击,长袖一挥,忽道:“那便不要查它是从哪来的。”
紫衣男人一愣:“什么?”
楚铮寒转头,看向他:
“去查——它是如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