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鸡蛋，三明治。"

"那是周一，今天周几？"

"周二？"

"你周二早上吃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牛奶…我把面包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那个"忘了"的时候，尾音几乎听不见了。

安东尼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站在病区的走廊里，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查尔斯。"安东尼的声音很平，和他与家属谈话时用的语气一模一样，"你女儿今天下午在ICU写脚本，把自己写昏迷了。低血糖。2.7。"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查尔斯的声音传过来，"她还好吗？"

"醒了。但你要给她配个秘书。"

"嗯？"

"不是那种行政助理，要个生活秘书。她现在一个人呆在19楼，住在27楼，疗养院一天送三餐两点的护工不服务了，我只知道。我也知道她有随便刷的食堂饭卡，但是，她是个工作起来想不起来身体需要吃饭的人，她需要一个能盯着她，在她忙得忘了吃饭的时候把饭塞到她手里的人。你要找一个人，她的日常工作就是看着你女儿活着。这不是来自朋友的建议，这是个医嘱，你能听明白吗？"

"好。"查尔斯说，"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

安东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踱步走了回去。

他看着佐伊。她在看那根输液管，液体从输液袋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明管路里的气泡在输液泵的节奏里一格一格地往前移动。

"你打给查尔斯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骂他了。"

"没有。"

"你肯定骂他了。你表情都变了。"

"没有。我说得很客气。只是他再这样散养你，迟早要出大问题。我不能一天24小时看着你。但你需要一个人，帮你记得身体是需要吃饭和睡觉才能维系的机器。"

佐伊没有回应。但她打了个呵欠，蜷了蜷，睡了过去。

后来，JJ来了。

JJ是那个五十多岁、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干活像一阵风的行政秘书——她从查尔斯的办公室被调到佐伊身边，职位是"架构师特别助理"。她到岗的第一天，在佐伊办公室的冰箱里塞满了代餐奶昔和能量棒，在茶几上放了一盒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在抽屉里备了一瓶葡萄糖片，又给佐伊冲了热巧克力奶昔，在她手边放了一盒水果切。然后她站在佐伊办公桌对面，用温和的语气说："普林斯，以后我会照顾你的三餐，一周安排，以及出差事宜。查尔斯告诉我，他很担心你。"

佐伊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好。"

JJ待了一年半，直到退休离职。临走时她把工作交接给了康妮，交接清单写了四页纸，从佐伊的作息规律、代餐奶昔的口味偏好、出差行李箱的收纳习惯，到"她低血糖前会先变安静，不是变急躁。"这种细节。

康妮把那张交接单背了下来，然后开始了她持续至今的"普林斯博士投喂事业"。

佐伊知道这件事。她知道安东尼打了电话问查尔斯要资源，知道查尔斯因此安排了JJ，知道JJ把康妮教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懂她饮食习惯的生活助理。

2013年初，安东尼生日。

那天，佐伊把一个细长的盒子放在他办公桌上。盒子是深蓝色的，没有包装纸，只系了一根银灰色的丝带。安东尼打开的时候，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深蓝灰色的，笔夹是银色的，笔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A.L.——Anthony Iesong的缩写。字迹和他签在病历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是他自己的笔迹，被人扫描后重新刻了上去。

安东尼拿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后来他把它放在家里书桌上的笔座上，写重要的东西都用它——每年的圣诞贺卡，偶尔的手写信，重要的文件签名。

后来，vital来了，加入了“投喂佐伊”的队伍——从每天半杯手冲咖啡开始。再后来，vital去安东尼家去的比佐伊还勤。

有一次Vital在安东尼的书桌上看到了那支钢笔，拿起来看了看，说"这谁给你的，真不错"。安东尼说"佐伊送的"。Vital放下了笔，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