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没有欢呼——不是不激动,是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确认等离子体是在达到目标之后自己熄灭了,还是约束失效被迫中断了。诊断屏幕上的紫蓝色光晕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淡,然后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扩散一样,从紫蓝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蓝,然后从灰蓝变成一片暗色。
控制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持续很久的掌声,而是在高度紧张之后、身体还没完全放松、但大脑已经确认了结果的、自然而然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顺便拍了几下的、稀疏但真挚的掌声。佐伊站在后排,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恢复平坦的基线。她的心率从测试开始就在慢慢往上爬,现在还在高位——手环连续震了两次,她没理。
法国工程师们从控制台前站起来,互相握手、拥抱、用法语说着佐伊听不太懂的祝贺词。她的学术同传也站了起来,摘了耳机,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绷得酸痛的肩膀。控制算法工程师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她面前,说了一长串法语。佐伊努力听懂了“控制”“稳定”“感谢”这几个词,然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用英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听懂了:“你的自适应算法在第八十七秒的时候提前校正了一次——如果没有那次校正,可能九十秒就中断了。”
当天晚上,佐伊回到酒店,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她把今天的数据报告发给了ITER科研首席——不是完整版,完整版要等正式分析报告出来,但那几个关键数字她已经整理好了,还有一条简短的备注:“误报率在可接受范围。联合决策模块工作正常。”
Vital在三人群里问佐伊情况如何。
佐伊说:“一百秒稳定。”
Vital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开始了一场属于硬件工程师的信息轰炸。
“成了!”
“你又又又立功了!”
“你早几年去ITER,那玩意儿说不定都能发电了!”
“他们是不是连夜在写新闻通稿!”
“查尔斯不收专利费吗!”
“能源组眼睛都红了嗷嗷嗷!”
最后又追了一句:“你在瑞士吃芝士火锅了吗。”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
安东尼在群里回了一个咖啡杯,然后追了一条:“吃饭了吗。”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桌上那份刚从酒店餐厅打包回来的通心粉——她特意问了厨师能不能多加一份烤番茄,厨师大概觉得这个灰白头发的年轻女士来瑞士旅游的,热情地加了两份。她拍了张照发到群里,配文:“吃了。瑞士版。有点腻。”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早点睡。”
佐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窗外是瑞士四月的夜,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火车经过时铁轨发出的低沉的震颤,从山谷方向传过来,又慢慢消失。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测试数据重新过了一遍——预判模型的触发时间、联合决策的响应延迟、误报和漏报的分布——然后把这些缓存一个一个地清空,让大脑从“等离子体模式”切换到“关机模式”。她翻了个身,把PICC从枕头旁边捞过来抱在怀里,猫的肚子很软,颗粒沙沉甸甸地坠着,压在她胸口。明天,她回伦敦。后天,她值白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