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剩下的几天，手环项目团队完全没有过节的氛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团队群里炫耀圣诞节的旅行或者家庭大餐，全都在补觉。过去几个月攒下来的睡眠债像一座山，压在每个团队成员的头上。
算法组的Teahhan在二十五日那天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做了个梦，梦到答辩的时候投影仪坏了。”
莫妮卡跳着脚秒回：“闭嘴。”
Teahhan就没再说任何与答辩有关的话。
Vital没补觉。他二十五日晚上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脑子里跑样机的演示流程时发现了一个潜在的问题——样机在蓝牙配对的过程中，如果周围有其他蓝牙设备的信号干扰，配对的耗时可能会比正常情况多出几秒。几秒，在平时不是问题。但在答辩现场，几秒的延迟可能会被评审委员解读为“产品不稳定”。他半夜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蓝牙配对的代码重新调了一遍，优化了信道扫描的优先级，把配对耗时压缩到了两秒以内，不管周围有多少干扰源。
改完代码已经凌晨三点，他把新固件刷进两台样机，跑了一遍又一遍配对测试，确认没有任何延迟，才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佐伊没有失眠。她睡了，但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至少她觉得不是紧张——是因为她的大脑在自动运行答辩的流程。评审委员会的六个人在她脑子里坐着，依次提问。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答案在她嘴里滚了无数遍，滚到每一个词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卵石，圆润，光滑，放在哪里都不会硌手。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问题的答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儿又醒了，醒了发现脑子里还在跑答辩，就像一台关不了机的电脑，屏幕上永远亮着那几页幻灯片，永远有一个人在问“你的数据为什么好到不像真的”。
一月九日晚上，Vital在三个人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紧张到胃疼。”后面跟了一只狗抱着热水袋的表情包。安东尼回了一个安抚的摸摸头。佐伊也回了一个猫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她又追了一条：“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热巧克力。多放一勺可可粉。”Vital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万年冰山终于学会安慰人了。”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
一月十日，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莫妮卡的日程表在早晨六点给项目全员发了个会议推送：D-Day
佐伊凌晨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一台被设定了定时启动的机器，在预定时间的前半小时自动开机，自检，预热，等待指令。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debug躺在她枕头边上，四肢伸展，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像个睡着睡着不自觉双手举过头顶变成投降状的婴儿。PICC不知什么时候被debug夺权篡位，赶到了床底下。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翻了个身，侧着蜷了蜷。
佐伊没有管debug，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没有忘记把猫毛粘掉。呢大衣外套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上，衣摆到膝盖上方。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别到耳后，把那支灰白色钢笔插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她走回卧室，把PICC从地板上捞起来，塞进公文包侧袋里，橘色的脑袋露在外面，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
康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后座杯架上放着两杯热巧克力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个刚出炉的可颂，表皮酥脆，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被烤到焦黄的糖浆。佐伊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可可的苦味在舌根化开，混着代餐奶昔的甜。她拿起纸袋，咬了一口可颂，酥皮碎了一纸袋悉悉窣窣的，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然后把剩下的几口吃完。
PlusCare的团队在NHS伦敦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厅集合。NHS总部在滑铁卢附近，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被融化的雪水淋得模糊，还混着整个伦敦城区无处不在的鸽子屎——明显还没做年度外立面保洁。
大厅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前台后面挂着一个巨大的NHS标志——蓝色的，字体端正，像一面沉默的旗。莫妮卡到得最早，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深蓝色的西装套裙，短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的笃定，但佐伊注意到她握着材料的手指指节发白。
数据组和算法组也紧跟着到了，带着一式三份的光盘和U盘，分别放在三个人身上随身携带，确保万无一失。
Vital最后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还是帝国理工答辩时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出门前用发胶定过型。他手里捧着两台样机，用防静电袋包着，外面裹了一层气泡膜，再装进一个硬壳的收纳盒里。他抱着那个盒子走进大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他径直走到佐伊面前，把盒子举了举，说了一句：“两台都刷了最新固件。昨晚跑了六小时压力测试，没问题。”佐伊看着他，他眼下有一点青灰——这是这辈子怎么补觉都很难消去的疲惫。
“你今天晚上大概不会失眠了。”佐伊说。
Vital看着她。“你真的不会安慰人。”
佐伊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杯还没喝过的热巧克力递给Vital。“喝。康妮姐特地给你冲的，多了一勺可可粉。”
Vital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味在他脸上炸开，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又喝了一口，“谢谢。”
他那层绷了一早上的弦，在热巧克力的温度里稍微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