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安东尼在交班的时候把这个病人的情况给主治们点了一下。他站在交班室的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画了这个病人的病程时间轴——胸痛发作、呼叫急救、急诊就诊、冠脉介入、转院转入ICU、多器官衰竭。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用红笔标注了小时数,从胸痛到血管开通,八个小时。远远高于指南推荐90分钟。
预后极差是必然的。
“这个病人的家属在等候区,老太太和孩子吵起来了。”安东尼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交班室里所有视线都投了过去,“女儿从爱尔兰赶过来,指责父亲平时不听话、不好好吃药、血压控制不好。并且认为这是母亲的责任。母亲指责孩子把父亲气到心梗。两个人在走廊里吵架,声音大到值班室都听见了。”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交班室里坐着的那一大圈人——主治们、规培们、几个来旁听的护士。
“你们在谈话的时候,注意一下家属的情绪。这种突发重症,家属的反应往往不是理性的。他们会自责,会互相指责,会找一个可以归因的对象,把那种‘我无能为力’的恐慌投射到最近的、最安全的人身上。你们要做的,不是去评判谁对谁错,是去接住他们的情绪。给他们一个可以哭、可以吵、可以不那么体面的空间。”
他停了一下。
“还有,拦着他们在等候区打架。没地方给他们腾战场。探视时间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把他们分开,千万别在病房里打起来。设备报损流程太长了。”
交班结束后,安东尼把那个病人的病历交给了当班的主治,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交班室。安东尼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在心里算了一个账——这个病人的心功能还能撑多久,家属还能撑多久,ICU的空床还能撑多久。他把这些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值班室的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瑞士和法国那边的年会在十二月中旬开完了。ITER的圣诞假期从12月20一直放到1月20日,学术机构,假期很长。法国人过圣诞的方式和英国人不太一样——他们真的会停下来,关掉手机,把工作邮件设成自动回复,然后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长达四个小时的晚餐,喝掉好几瓶红酒,在午夜到来的时候互相说Joyeux No?l,然后第二天睡到自然醒。
佐伊最后一场会是十二月十八日在法国南部开的。卡达拉舍的冬天比伦敦温暖一些,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会议桌上,和屋里的暖气一起,把那些厚厚的打印文件烘得微微卷边。
会开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议程上列了十几个议题,每个议题都卡在某个关键的技术节点上。同传安排了三批人轮班,学术翻译的同传比普通会议大得多。
等离子体位形的实时控制算法已经迭代到了第四版,仿真结果比上一版好了不少,但在某些边界条件下还是会发散。ITER的物理学家们围着那块白板站了一圈,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等离子体位形的演化方程上加了一个又一个修正项。
佐伊坐在白板对面,手里转着查尔斯送的那支灰白色钢笔。她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看完了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刚才加上的修正项擦掉了三个。
“这三个不需要。”她说。她用马克笔在剩下的几个修正项下面画了线。“你们把耦合项拆开了,但它们在物理上是耦合的,拆开之后控制器的响应速度反而会慢,因为算法需要等第一个项的输出才能计算第二个项。把它们耦合回去,用多变量预测控制,一次解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就是上次写那篇控制器论文的那个——把眼镜推了推,看着白板上被她擦掉的那三个修正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们分开算是因为计算资源不够。但如果是Beacon的算力平台,应该可以跑耦合模型。”
佐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假期的算力不是问题。你们把耦合模型写出来,剩下的我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南法的冬天天黑得晚,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吕贝龙山脉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深紫色的轮廓。佐伊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把PICC塞进主袋的角落。ITER的对接人走到她面前,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姓吕克,头发有点卷,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他把一本打了个蝴蝶结的书递给她——一本关于托卡马克历史的画册,硬皮精装,封面是一张ITER建设工地的航拍照片,环形真空室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个正在被唤醒的、沉睡的巨兽。
“圣诞礼物,普林斯博士。感谢您这几个月的支持。如果您早几年来,WEST也许早就突破了100秒量级的等离子体脉冲。”
佐伊接过来,用法语回了一句“Merci”。吕克笑了笑,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说“明年见”。
机场里满是圣诞假期出行的人——拖着行李箱的家庭、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牵着孩子的父母。有人在排队办票,有人在免税店里挑香水,有人在星巴克门口排队买咖啡。佐伊穿过人群,走到安检口,把公文包和PICC放进安检筐里,走过金属探测器。PICC在安检筐里躺着,橘色的虎斑猫玩偶脸朝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安检仪的白色顶棚。安检员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把它从筐里拿出来,放回佐伊怀里。
“圣诞快乐。”安检员说。
佐伊把PICC抱好。“圣诞快乐。”
登机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佐伊在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三个人的群聊里,Vital发了一张照片——安东尼办公室茶几上的咖啡渣桶满得冒尖——配文是“这个人的肾上腺素大概已经替代了血液”。
佐伊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然后退出群聊,打开和查尔斯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查尔斯昨天发的——“瑞士那边结束了吗?伦敦在下雨。落地给我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结束了。登机。伦敦见。”然后按了发送。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日内瓦湖从机翼下方远去,湖面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着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磨平的、巨大的宝石。她闭上眼睛。人造太阳团队开始休假了。她终于不用两边跑了,这个认知的出现好像关掉了她脑子里关于等离子体控制的进程。但腾出的这点空间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她的大脑已经习惯了在瑞士和伦敦之间切换——开完ITER的会,在飞机上把会议纪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落地之后去ICU值夜班,夜班之后补觉,补觉之后去PlusCare开例会,例会之后看ITER发来的新论文,看完论文再准备下一次出差的材料。现在这个循环被假期打断了,像一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风扇还跟着惯性在转,但主机已经不工作了。
她不知道此刻应该让大脑运行什么程序。她想了想,决定让它休息。闭上眼睛,把PICC抱紧,让引擎的白噪音把意识慢慢推到水面的下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策。只需要呼吸,只需要等飞机落地,只需要回到伦敦,回到ICU,回到PlusCare,回到那个她熟悉的、成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