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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又一年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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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假期前,整个Beacon忙得鸡飞狗跳。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电梯门口的队伍比食堂排得还长,茶水间的咖啡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就没有停过,咖啡机的渣桶每个三小时要倒一次。保洁阿姨说每年这时候都是这样,但今年的“这样”比去年更“这样”一些。

PlusCare要上市了,手环二期数据把它推向了NHS准入会议的节点,人造太阳那个项目让能源板块的人也逼得一起紧张了起来——因为核电站开始选址了。码头上的AGV还在因为圣诞节前的物流忙活着。而灯塔顶端的那束光,还是一如既往的亮着,转着。

所有人都想在赶在假期前把手里的事情收尾,然后才能安心地吃那顿圣诞晚餐。

项目能暂停,但是医院不行。

BeaconCare那头是冬季转诊高峰的惯性。每年的这个时候,急诊室都会像被拧开了某个看不见的水龙头,病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流感、心衰、慢阻肺急性加重、急性心梗、脑卒中、消化道出血、车祸外伤、醉酒后摔伤、还有那些在家里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了才叫救护车的。

ICU的床位从40张加到了47张,又默默攀升到53张,安东尼和Lisa已经不约而同的开始看手术排期表,看看那些择期手术大约有多少是必须来ICU中转的,需要给他们专门腾两三个病房——这种病人一般都情况稳定,“翻台率”高,过渡24小时到36小时,在四个班次以内基本都能够转走,不要和其他病人混在一起。

安东尼前两天接了个高血压三期、急性心梗后爆发多器官衰竭的病人。

六十七岁,男性,有高血压病史三十几年,平时血压控制“尚可”。

——这个词不知道是家属说的,还是外院首诊医生写的。安东尼在病历本上看到这个……绝对不会出现在Beaconcare病例上的含糊描述的时候,在边上写了一个问号。

他见过太多“尚可”了。“尚可”可能是“偶尔忘记吃药”,可能是“血压高了就吃、不高就不吃”,也可能是“我觉得我挺好的,不用量”。每一种“尚可”背后,都藏着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关于“我以为我不会那么倒霉”的侥幸心理。

病人是南安普顿的,孩子在北爱尔兰工作,圣诞节不准备回家。家里老两口吵了一架,老头说老太唠叨,所以孩子嫌弃了,老太说老头倔,当年怎么怎么把孩子气走了。

吵完老爷子觉得胸口不舒服,以为是气的,躺了一会儿,没好转,又躺了一会儿,更疼了。老伴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心电图ST段抬高,GP直接把病人丢到南安普顿医院急诊,做了冠脉介入,打通了闭塞的前降支,但缺血时间太长了——从胸痛发作到血管开通,将近八个小时。心肌已经坏死了大片,心源性休克,去甲肾上腺素和肾上腺素双泵维持,血压还是在90/60晃。

南安普顿觉得维持不住,和家属沟通了一顿,带着泵上了救护车,胆战心惊的转到了BeaconCare.

安东尼收了,不想收也得收,这种转诊电话打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对面的副主任小心翼翼的开口:“Lesong老师,这个我实在维持不住,麻烦你了。”

那种“老师求求你救救学生”的语气,安东尼已经听习惯了——说句实话,他每年都要给自己的学生们擦好多“屁股”。

安东尼在ICU病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血压曲线,调了一遍升压药,又调了一遍。他把去甲肾上腺素从零点三微克调到零点三五微克,又把多巴酚丁胺从五微克调到六。血压从八十八升到九十二,从九十二升到九十六。然后,这个数值在一个小时后又慢慢滑回了九十。

呼吸衰竭,然后急性肾损伤,然后DIC,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

他站在床边,手指搭在病人的桡动脉上,感觉到那根血管里的血流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细而弱,每一下搏动都在用尽全力,但推出来的血液就是不够。他把手收回来,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段话,签了名,然后去谈话室找家属。

老伴坐在谈话室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里,混合着焦虑不安与失眠。她看见安东尼走进来,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安东尼坐下来,把病历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您先生的情况,我直说。心脏的损伤已经造成了,我们正在尽全力支持他的心脏和其他器官。但他缺血的时间太长了,心肌坏死的范围很大,恢复的可能性——”他停了一下,“不乐观。”

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攥着茶杯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

“他平时挺好的,”她说,声音是碎的,像一片被踩裂的薄冰,“每天都吃药,偶尔忘了,但大部分时间都记得。医生说他血压控制得不错。”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控制的定义不是‘不错’,是目标范围以下”。

也没有说“‘偶尔忘了’加起来就是一年忘了好几十天”。

更没有说“血压控制‘尚可’和血压控制‘达标’之间隔着一个ICU的距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老太太的眼泪流完了一波,然后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他也是。”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安东尼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没有拿,只是用手背反复地擦着脸上的眼泪,擦到皮肤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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