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一边喝餐后热可可，一边无所谓的笑了笑，“他要是发邮件给你说要随访，我可没空去见他，让他自己来。”

查尔斯听了佐伊带着点儿赌气的发言，抿着嘴笑，“不会了，他大概早就退休了。”

“我还记得开车带你去见那个专家那天，我等红灯的时候都会回头看看你，你坐在安全座椅里面，随车带着氧气。我停下来的时候就回头看看氧气，看看你脸色有没有发紫。”

“我那时候多大？”佐伊轻轻的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热巧克力晃匀。

“三岁不到一点。刚刚学会说主谓宾的句子。我连续回头看你看了四五次，你大概不耐烦了，跟我说：查尔斯，我没事。”

查尔斯笑了，笑得轻轻咳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里带了一点水光。

“后来呢？”最后一口热巧克力被喝干了，佐伊放下杯子，坐到查尔斯身边。“我不记得了。”

“后来我带你回疗养院，路过一个公园，等一个红灯的时候，你忽然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小时候很少突然露出那种很渴望的目光，我以为公园里有卖气球和玩具的小贩，或者是冰激凌小摊，就靠边停了停。可是公园里没有小贩。你也不说话，就靠在车窗边继续往外看，大概只是看树叶和光。我就在那儿扭着头看你。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你那时候真的可爱极了。但我其实和尤兰达也没什么太多不同，我敢把你放在身边，却也不敢把你抱在怀里。”

查尔斯说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把佐伊搂了过去。佐伊把自己的脑袋靠在查尔斯的胸口，就像Debug总是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佐伊的锁骨上一样。把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毫不收敛。查尔斯愣了愣，搂得更紧了一点。

早就吃饱喝足的Debug趴在沙发另一头，眼睛半闭着，尾巴慢吞吞地扫着沙发垫。它看见佐伊靠在查尔斯身上，耳朵转了一下，然后继续挠沙发垫子。大概觉得这不过是人类之间又一场它看不懂的、不需要它参与的亲近。

那天，佐伊难得的和查尔斯靠在一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泰晤士河上的航标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又从绿色变成红色。久到Debug开始争抢“妈妈”和“外公”的注意力，从沙发那头挪到了佐伊脚边，然后跳上沙发，一屁股坐在查尔斯的腿上，把自己的脸往佐伊额头边蹭。查尔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那时候你应该把我抱起来的。”佐伊停了停，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说下半句，但是还是说了，“你下次，不要只停在路边看。把我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抱到那些光斑里。让我踩一踩那些影子。”

查尔斯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像撸Debug那样，伸手捋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好，下不为例。”查尔斯说。

那天，查尔斯亲吻了佐伊的额角，像每一个爸爸都会做的那样。

飞机的引擎还在稳定得嗡鸣，佐伊叹了口气，把脑子里的记忆打包好，塞进脑海里那个关于家庭的文件夹里。论文，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查尔斯送的那个公文包里。

屏幕的光熄灭了。孩子的视线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开始东张西望，然后落在佐伊的脸上。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又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空姐走过来，问佐伊要不要再喝点什么。

“热巧克力。谢谢。”

空姐把热巧克力端过来的时候，皮埃尔已经又睡着了。奶嘴在他嘴角歪着，小手搭在襁褓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他的妈妈也在打盹，头歪向舷窗那边，毯子盖到肩膀，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没来得及锁屏，首页是皮埃尔的照片——大约十几天大时候拍的，蜷缩在襁褓里睡得正香，脸上皮肤还有点皱巴巴的。

佐伊端着热巧克力，靠在舷窗边。窗外的云层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太阳在机翼的后方沉下去了，把天际线染成一道细长的、正在变窄的橘红色细线，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发光的门。她把热巧克力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让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指尖。热度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像一条细小的、温暖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