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佐伊坐在从日内瓦返程航班的商务舱里,舷窗外的云层是金色的,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机翼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还没看完的论文——关于托卡马克垂直不稳定性控制的新方法,作者是ITER的一个年轻物理学家,文章写得不错,但控制器的响应时间还有优化的空间。这次出差还算顺利,ITER终于想起来找了个翻译,而佐伊自己磕磕绊绊也能听一点点法语了,当然,仅限于“你好/再见”,“早上好”,“谢谢”,“多少钱”,“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里”。至于学术话题,还是在用白板和公式来解决——简单,粗暴,有效率。
佐伊在飞机上继续看论文,打开的显示屏反射着舷窗外洒进来的夕阳,在机舱顶上投射出一小片随着机身震动而微微晃动的光斑。
佐伊刚在页边写了几行批注,手指就停在了键盘上。飞机引擎运行的嗡嗡声之外,有个咿咿呀呀的声音。
隔着走廊,有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孩子大概三个月大,睡在婴儿提篮里,整个提篮被空用专用的安全带绑在安全的搁板上。他醒了。先是动了一下小手,手指张开又握紧,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然后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动静——不是哭,是刚睡醒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唧。他的嘴里叼着一个奶嘴,粉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防吞咽挡板。孩子的眼睛显得特别大,蓝色的的虹膜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像两颗被阳光晒暖的玻璃珠。
他一直在往佐伊的方向看。
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电脑屏幕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光。那一片亮白色的、边缘模糊的、发光的矩形,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块明亮的、不断变化的斑块。他的视线追着那片光,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幼猫追着一只飞过的蛾子。
佐伊抬起头,隔着走廊,对上那蓝色的眼睛。孩子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屏幕的光——嘴里叼着奶嘴,咿咿呀呀地,小手从毛毯里伸出来。
佐伊愣了愣。
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NICU那边经常有刚刚生下来一两个小时就直接送进手术室的——先心手术、膈疝修补、食道闭锁。那种两个巴掌大的孩子,小到所有监护、所有医疗设备、所有给药,甚至是听诊器都要用特殊型号。他们每一位都有专用的麻师,专门的床位,专门的探视时间,以及超高配比的医护人员。他们手环上的年龄写着“1Day”甚至是“1Hour”。他们的病历首页上写着“某某之子”或“某某之女”。是的,他们小到还不配拥有姓名,只有跟母亲的脆弱的关联。
NICU有时候会找佐伊去会诊。不是需要她在诊断上进行指导,而是在用药上。许多药剂在儿童、尤其是婴幼儿中的适用剂量没有明确数据,说明书上写着“安全性尚未确定”,临床指南上写着“根据体重或体表面积计算”,但具体到每一个患儿,需要根据肝肾功能、血浆蛋白结合率、药物代谢途径、以及患儿当时的病理生理状态做精细的个体化调整。佐伊脑子里“预存”的PK/PD研究——药物代谢动力学和药效动力学的联合模型——让她的判断变得很有价值。她能在几秒钟内调出某个药物在某个年龄段、某个体重区间、某个肝肾功能状态下的推荐剂量范围,然后根据患儿的具体情况给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在那些时候,她站在保温箱旁边,透过透明的塑料罩,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被各种管路包围的身体。胸腔在呼吸机的节奏下一起一伏,手指是那么的细小,指甲是透明的,像一片极薄的、被水浸透的贝壳。她每次看到那样的孩子,心里都会有一个很短很短的瞬间——短到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会想:我也是这样的。
然后她会把那个瞬间压下去,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药。
现在,隔着飞机的走廊,她面前不是一个需要用药的患儿,是一个健康的、被妈妈抱在提篮里的、会在飞机上咿咿呀呀地看光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他的手没有绑着留置针,鼻子里没有插着氧管,胸口没有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只是被一条毛毯裹着,叼着奶嘴,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看着一块被屏幕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光斑,咿咿呀呀地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佐伊轻轻招了招手。动作很小,只是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弯,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那是她在ICU里逗那些躺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儿时的习惯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
孩子看见她的手。胳膊挥舞的频率变快了,奶嘴在他嘴里歪了一下,他使劲吸了两口,把它正过来。
他的妈妈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佐伊。她笑了一下——那种“抱歉我孩子打扰到你了”的、带着一点歉意的、又带着一点骄傲的微笑。
“他在跟您打招呼。”孩子的妈妈说,英语带着一点法语的口音。“他喜欢您屏幕的光。”
佐伊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档。孩子的视线跟着调暗的光迟钝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
“他多大了?”佐伊问。
“快一百天了。”孩子的妈妈把毯子往孩子下巴底下掖了掖,“皮埃尔,跟阿姨说你好。”她握着孩子的小手,朝佐伊挥了挥。
孩子的手在小桌板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奶嘴从他嘴里掉出来,挂在胸前的扣子上,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响了。皮埃尔咧嘴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任何一个健康的、被爱着的婴儿一模一样。
佐伊看着那个笑。她不知道自己那么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这次出差之前,查尔斯约佐伊一起单独吃过饭——大概也是提前过生日的意思,但他没挑明,只是送了新的羊绒围巾和CarlFriedrik的公文包,植鞣皮,款式极简,能装15.6寸的大工作站——吃完饭之后,父女俩聊起了往事,是佐伊七岁以前的事,查尔斯提起,佐伊三岁左右,某个据说很厉害的专家看了她的心超报告,说‘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完全是个奇迹’。让查尔斯必须保持有限的期待和谨慎的乐观。
“我很厌烦医生不说人话,”查尔斯喝干最后一口红酒,“但他那时候还是很善意的留下了随访的联系方式和预约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