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斜着眼看了Vital一眼，仿佛在用审视“从本质上来讲”的眼神审视Vital的妹妹的未婚夫。
Vital看到了那个眼神。没忍住回了嘴，“喂！别拿这个眼神看我，那个荷兰人真的特别好！”
“所以，你要去参加婚礼了？”安东尼从门框上直起身。
“还没定。她婚期在明年初夏，要看教堂五月有没有空档，不行就六月初。不过我们自己荷兰那边码头的进度还不知道怎么排。”Vital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看安东尼，又看看佐伊，“你们来不来？算了，你俩值班——ICU又不是能提前半年排班的地方。这样，我给你们当运输大队长，我妈做的黑森林、烤香肠、还有她自己熬的莓果酱，我一样带一箱回来。”
“黑森林需要用樱桃酒吗？”佐伊问。
Vital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被她用奇怪的切入点打断过无数次之后终于习惯了的笑。“要。我妈用的是她自己泡的樱桃白兰地。怎么，你想学？”
佐伊想了想。“参考一下。”
厨房的活干完了，三个人把聊天阵地从厨房转移到客厅。佐伊蜷进沙发角落。Vital坐在另一头，两条长腿伸在茶几底下，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喝空的咖啡杯。安东尼给自己重新冲了杯热茶，靠在单人沙发上。
“所以你和妹妹的关系，是那种很典型的、三个哥哥一起宠一个妹妹？”佐伊用一种学习“社会学”的表情盯着Vital，眼神里有一种看到新鲜案例的隐约的兴奋。
“对。”Vital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被宠到什么程度呢，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揪她辫子，我二哥蹲在校门口堵了他三天，把那小子吓得写了封保证书。后来她长大一点，大概十四五岁，忽然跟我们说不用再替她出头了，她有好姐妹了，也想谈恋爱了，要自己解决社交问题。我们三兄弟还挺失落的。”
Vital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温柔的。“她现在可厉害了。在法兰克福一家设计事务所做法务。但每次回家，还是我妈的小公主，还是会在沙发上窝成一团看动画片，指甲上贴满莫名其妙的亮片，伸手让我爸看哪个颜色好看。我爸每次都眯着眼睛看半天，说都好看。”
Vital叹了口气，“我有时候觉得，她可能是我认识的最好的那一种人——被爱大的，知道怎么爱人，被宠大的，知道怎么宠人。不拧巴，不害怕。”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佐伊一眼，很快，像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说她，但又忍不住想看。
佐伊从茶几上的糖罐子找了块巧克力，一边剥锡纸，一边重新在靠垫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好。“所以，你今天终于说了。”
Vital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家里的人。以前你不提。”
Vital有点尴尬的揉了揉鼻子。
他没想到佐伊看出来了，也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以前觉得不合适。你们一个在ICU里把人从鬼门关往外拽，一个自己就差点死过好几次，我在旁边神气活现的炫我妈的烤猪肉，太不是人了。”
安东尼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那现在呢？因为查尔斯来吃饭了，所以你敢说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Vital耳朵尖都有点红了，他看着安东尼，又看看佐伊，然后把嬉笑的面具收了起来，很认真地说，“是的，所以现在我想让我的家里人认识你们。不是视频电话那种认识，是真的坐到一张桌子上，吃我妈妈做的烤猪肉和酸菜，然后听她说‘这两个孩子在伦敦肯定没好好吃饭’。我想让我爸爸看看你们ICU的监控系统和我们一起搞的那个预警系统——他肯定喜欢那个，他是搞工程的，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路。我想让我妹妹给你们看她的婚礼请柬，给你们看她的美甲新款，然后追着问你们伦敦有没有好看的婚鞋卖——算了你俩都不逛街。我还想让我哥他们知道，我在伦敦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们。我在这里也有家的。”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洗碗机在厨房那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柱冲刷过盘子，规律的，稳定的。
然后，佐伊把PICC从沙发上捞起来，把猫玩偶的脸转向Vital，用PICC的爪子朝他挥了挥，声音也软软的，“你不是一个人。”
Vital看着那只橘色虎斑猫玩偶举起来的小爪子，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自带音效的咧嘴笑，是很安静的、眼睛有点热的那种。
安东尼看了看Vital，“你要是放假回德国，回来记得带果酱。你妈要是愿意送，多带几罐。上次佐伊说苹果酱好吃，查尔斯那个死脑筋差点又要找供应商。”
还没等Vital答应，安东尼又从沙发上探了探身，补了一句，“至于婚礼的事，你把日子提前告诉我们。ICU排班是可以调的，Lisa欠我好几个班。”
Vital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清，“你真的来？”
“嗯。”
“你呢？”Vital转向佐伊。
佐伊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荷兰夏天，如果码头的系统升级进度没问题的话，其实从阿姆斯特丹到Triberg也只要五六个小时。嗯，但我不能穿高跟鞋。”
Vital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帆布袋差点被他踢翻。“我跟她说！我妹肯定给你安排平底鞋！”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大概是在翻和妹妹的聊天记录。佐伊看了他一眼，又和安东尼对视了一下，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弧度很浅，但是同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