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的休闲时间显然不会太久,餐后的咖啡还没凉透,他就被董事会的电话叫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揉了一把佐伊的脑袋,说年底发奖金,又对vita笑了笑,“你们硬件组也有,别聊太晚,早点休息。”
这可能是查尔斯能用的最接近“宠溺”的口气了。
查尔斯走后,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奖金!!”vital跳起来,“天哪!大老板亲口说的!!”
“你又舍得买好咖啡了?”安东尼坐在边上笑。
“你们要是想涨工资,跟我说。”佐伊端着咖啡杯在边上,被vital夸张到穿透楼板的兴奋逗笑了,“我直接跟查尔斯申请,保证合法合规经得起审计。”
“我还没想好!等发薪了我再想要不要换个手冲壶!我还想要个空气炸锅!烤披萨都不用洗烤盘!”Vital把袖子往上一推,系紧那条印着卡通金毛的围裙,开始往厨房收盘子。
佐伊放下咖啡杯跟了过去,安东尼坐在沙发上没动。这是安东尼家吃饭的规矩——做饭的主力不洗碗。
Vital干活的动作很快——骨碟冲一遍水,放上层;大平盘冲一遍水,放下层;叉子朝上插进餐具篮,刀口朝下,和他在机房里理线缆一样利索。
“你那么会收拾厨房,却不会做饭,这逻辑有断层。”佐伊站在Vital旁边,把他擦干的铸铁锅接过来,用厨房纸抹上一层薄薄的油。
“并没有逻辑断层,因为这件事有个前置条件,那就是,我妈做饭太好吃了。此外还有个逻辑前提,我家的规矩和安东尼这里一样,做饭的人不洗碗,吃饭的人洗。”Vital把最后一个盘子卡进洗碗机槽位,关上舱门,按了启动键,然后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他在等着佐伊一丝不苟的给锅子保养完,再接过来挂上架子。
“你妈妈做饭好吃,而你居然只继承了烧开水冲咖啡?”安东尼在客厅里笑。
“那是你没吃过我妈妈做的饭!”Vital跳了起来,“那好吃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我们家三个儿子,被她喂得都太会吃了。而且基本上只会埋头吃,她做菜的时候我们就围在操作台另一边等着投喂,像一排嗷嗷待哺的猫头鹰。”
佐伊把锅递给vital,自己擦擦手,靠在洗碗机旁边,眼神里的好奇明晃晃的溢出来,“三个儿子?你没说过。”
“三个。我上面两个哥,比我大五岁和大七岁。还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他说到“妹妹”的时候,语气从刚才那种自带音效的亢奋模式,悄悄变了一个调——不是低了,是柔软了,“妹妹是我们家唯一的小公主。我妈给她梳辫子,我爸教她认汽车仪表盘,三个哥哥轮流帮她检查作业。她喜欢做美甲,花里胡哨那种。假期里天天贴亮片,三个哥哥的手指都是她的试验场,我每次都被她弄得花里胡哨的。她还喜欢买假发,自己修剪,然后戴上,剪假发的时候弄得满地都是碎,我妈吸尘的时候抱怨,但从来舍不得骂她。”
佐伊听着,微微歪了歪头,像一只在窗台上听到有趣声音的猫。“那你自己呢?”
“我?”Vital笑了,“我是中间这个,上面大哥和亲爹一样靠谱,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二哥精明,妹妹受宠。我最容易被忘记了。所以我从小在家里就是天生的气氛组。怎么说呢,我和我哥他们是在我爸的车库里长的。我爸是奔驰的底盘工程师,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周末就泡在车库里,不是修自家的车就是帮邻居修车,或者修我们兄弟几个拆坏的东西——收音机、遥控车、自行车变速器。我们男孩子,家里东西什么都拆。我大哥拆,二哥装,我负责递扳手和螺丝刀,大哥二哥搞坏的东西统统我背锅。后来我也开始拆,他们就教我。我爸的口头禅是‘这板子焊得真丑’,然后自己重新焊一遍。我现在的焊功是被他骂出来的。”
“后来我去MIT读硬件,发现整个工作室同学焊板子都没我快。我爸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那是因为你起步早,练得多’。”
“德国小孩子读书放学早,下午两点多就散了。我们每天除了钻车库就是爬山,我爸因为去斯图尔特总部上班,所以全家就住Triberg,乡下的好地方,小镇上到处都是卖手工咕咕钟和香肠的小店,山里有熊,还有个巨大的瀑布,大人不让孩子去深林子,我们就一起偷偷翻栅栏,我小时候被大哥二哥怂恿,不知道翻了多少次栅栏,去采野草莓,有一次差点一脚踩到蛇。”
Vital说到家乡地名和本地食品的时候,口音一下子就变了,变成了一个在全神贯注回忆童年的人。
安东尼这时候从客厅走过来了。他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水槽边上,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没说话,但也没走。Vital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长串关于“家”的事。
在这个厨房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其实一直有点不敢说这些。
不是安东尼和佐伊不让他说。是他自己觉得不合适。
佐伊从小没有家——不是没有家,是她的家是一间疗养院的病房,是三班倒的护士和医生,是一个只敢用资源爱她的爸爸。至于佐伊的妈妈在哪儿,他至今没敢开口问。
安东尼的家呢?他为了逃避母亲的控制从新加坡跑到伦敦,用时差和值班来应付家人的电话,把值班室住成了宿舍,把办公室的糖罐子和沙发上的毯子作为亲情的重要载体。安东尼来伦敦十五年了,回新加坡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Vital太清楚自己有多幸运——被两个哥哥带着在森林里疯跑,被妹妹的亮片弄得满身都是,被妈妈的烤肉和爸爸的焊台喂成一个健康结实的大男孩。他怕自己在他们面前提“家”,会像在饿极了的人面前嚼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嚼得越香,越残忍。
但今天查尔斯来煎鱼排了。
那个曾经只会用钱、权限和项目来表达爱的男人,脱了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站在灶台前给女儿煎鳕鱼排。Vital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话题好像可以解禁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聊“家”了,而是因为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方式,把缺失的那块拼图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安东尼凑过来插了嘴,“你妹妹多大?”
“比佐伊大四五岁吧。”Vital算了一下,“最近正在跟家里视频会议选婚礼请柬款式。她未婚夫是个荷兰人,做工业设计的,人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