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起了小雨。苏格兰的十一月,雨来得很随意,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进海里,海面上被砸出一层银灰色的朦胧花纹。佐伊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腿上摊着一本书——邓肯书架上拿的,关于苏格兰西海岸海洋生物的手绘图鉴,不是专业文献,但画得很细。她翻到海鹦那一页,停住了,看着那只鸟橙红色的喙和黑白分明的羽毛。
Lucas趴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Vital和安东尼在壁炉边下国际象棋。局面很僵,Vital左手托腮,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悬在骑士上方,已经悬了将近半分钟。
“你确定你要走那个马?”安东尼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表情和他在交班室听规培汇报时一模一样。
“我在算。”
“你慢慢算。马往下跳是陷阱,王翼已经被我压住了。”
“我知道!我是在想怎么解。”
佐伊从书页后面说了一句:“骑士e3。”
Vital和安东尼同时转头看她。她没抬头,继续把那页海鹦翻过去。“随便说的。别当真。”
Vital盯着棋盘盯了十秒钟,把骑士往侧翼一推。“我信你一回!”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把后挪到c2。四步之后,将军。
Vital把脸埋进手里。“你居然坑我!你跟你爸一样!你俩联合起来搞垄断!”
佐伊把书合上,站起来走过去,从糖罐子里摸了一颗太妃糖塞进他手里。“吃。下次听自己的。”
Vital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愤恨不平的要克扣佐伊的咖啡配额。
傍晚,雨停了。西边的天际线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橘红色的夕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一块正在冷却的铁。佐伊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落地窗,走到崖壁边缘的草地上。风还是冷的,但阳光是暖的。
安东尼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太阳一分一分地往下沉。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灰蓝,灰蓝慢慢融入夜色。远处的海面上,航标灯开始一闪一闪地亮,和灯塔的光一样。
晚上,Vital发起了一个冲咖啡锦标赛。参赛选手是Vital本人,裁判是佐伊,技术指导是安东尼,观众兼赞助商是端着威士忌坐在沙发上的查尔斯。规则很简单,Vital冲三壶不同产地的豆子,佐伊盲品,猜错一次罚Vital洗碗一天,猜对了奖励vital和安东尼换卧室一天——vital看上了安东尼那个屋子的落地窗。
三壶喝下来,佐伊把三个杯子放下。
第一壶,瑰夏。柑橘西柚风味的明亮酸香味。第二壶,肯尼亚,水洗,番茄酸。第三壶,云南高山,日晒,一股热带水果和酒心巧克力混在一起的感觉。你顺序放乱了,Vital,你本来想把肯尼亚放在第一壶刺激我味觉,但你忘了肯尼亚的番茄酸太有辨识度了,入口三秒就能锁定。”她顿了顿,把杯子推回去。“都猜对了。今天你俩换房间。”
Vital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佐伊,你是什么物种?”
“人科人属人种,Homo sapiens.”
查尔斯在单人沙发上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短促笑意,是真的、松快的、连肩膀都在抖的笑。安东尼从佐伊手里接过第三个杯子,喝掉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嘴角弯着。Vital跟着笑了一会儿,变成一阵哭笑不得的叹气。
天色已经彻底变成一片深邃的黑,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查尔斯站在木屋门廊上,手里端着最后一杯威士忌。佐伊推开门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篝火的烟熏味。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说。不是问句。
“七年前。一个人。”查尔斯看着远处的海,“那段时间澳洲的煤炭谈判不顺,无人码头还在图纸上,你刚做完预警系统V2.0,连着通宵了半个月,安东尼说你手抖。”
佐伊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停下来。所以我自己跑掉了。我把人约到这里谈一些不能再纸面上留痕的生意,”查尔斯喝了一口威士忌,冰球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对方走了,我坐在这里,想了一整晚。想你这辈子还会吃多少苦,想我能不能替你吃。答案是,不能。我一直都知道不能,但你每一次出事,我都会重新恨自己一次。恨完了继续算账,算完了继续出差。你看,我就是这种人。”
查尔斯顿了顿,“对不起。”
佐伊伸出手,把查尔斯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放在栏杆上。然后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很宽,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两只手中间。
“查尔斯。”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又聚起来。“你不需要道歉。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我也是。我们正在一起学。”
查尔斯看着佐伊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静的,他伸手把佐伊的围巾往上拢了拢,盖住她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尖。动作很轻,和多年前他在电梯间外面挥手时一样笨拙,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垂回身侧,而是把她搂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第三天清晨,临走前,他们去海边散步。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深灰色的礁石和湿漉漉的海藻。佐伊走在最前面,踩着礁石一块一块地跳,Vital跟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寄居蟹,安东尼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查尔斯和邓肯站在崖壁上方,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木屋冬天的维修计划。
Lucas跟在安东尼脚边,走了整整一路。临上车的时候,邓肯把猫抱起来,猫的尾巴从邓肯臂弯里垂下来,慢吞吞地晃。
“明年还来。”邓肯说。
查尔斯点了点头。“好。明年还来。”
从北海岸回因弗内斯,公路沿着海岸线往南延伸,右侧是大海,左侧是高地荒原,阳光很好,海面上有细细碎碎的金色波光。Vital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向车窗,微张着嘴,呼吸均匀。
佐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把手机拿出来,给Jotish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在Vital下周的日程安排里加一个补休日。
安东尼也睡着了。头靠在座椅头枕上,呼吸很轻。
查尔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两个人。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佐伊一眼。佐伊低头在看一份药学综述,临走的时候打印的,塞在书包里,查尔斯认出来,是上两周尤兰达往佐伊邮箱里丢的那个PDF,他自己也收到了,他和佐伊,总是在尤兰达的CC列表里。
苏格兰在他们身后慢慢退远,大海变成天际线上一条细细的蓝灰色带子。风吹过荒原,深绿色的草苔大片大片的,在阳光下翻着深浅不一的波浪。车开过每一个来时停留过的观景台。车厢里很安静,音乐关掉了。佐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皮慢慢垂下去,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合上了。
查尔斯把空调调高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