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佐伊是被猫踩醒的。先是软软的床沿下沉了一下，紧接着，重量和压迫感从小腿方向一路蔓延到了肚子。

不是PICC——PICC只会安静地趴在她枕头边上，偶尔被她的胳膊扫到床底下也不会抗议。现在趴佐伊胸口上的是一只活的、温热的、沉甸甸的生物。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对黄绿色的眼睛正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盯着她，瞳孔眯成两条竖线，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马达。

一只猫。黑灰色的缅因，被毛又厚又密，耳朵尖上竖着两撮猞猁毛。它安安稳稳地趴卧在佐伊胸口上，把她的喉咙当成了可以欣赏的对象，尾巴从她的下巴底下扫过去，毛茸茸的，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PICC歪倒在枕头边上，橘色的虎斑布偶安静地注视着这场入侵。

“Lucas。”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过来。邓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介于歉意和好笑之间，“他平时不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一直在挠你们的门，挠开了就自己进去了。”

佐伊从猫肚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猫，因为是仰躺的，声音有点闷，“他叫Lucas？”

“Lucas。我太太养的。今年四岁，性格很好，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好奇心太强。”邓肯喝了一口茶，“早饭在楼下，培根，苹果，还有玛格丽特自己烤的面包。”

佐伊把Lucas从胸口上捞起来，放在床边。猫很重，的肉垫踩在她手腕的手环上，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数据，昨晚睡了七个半小时，深睡眠超过五十分钟——她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超过六个小时了。

她想了想，伸手挠了挠猫咪的下巴。

猫眯起眼睛，昂起头迎上去，呼噜声又大了一档。

安东尼在楼下煎鸡蛋。厨房是开放式连着客厅，电磁炉的火力不太猛，但不妨碍他把鸡蛋煎得边缘金黄、蛋黄微微颤动。查尔斯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咖啡和一份纸质报纸——大概是邓肯从村里带回来的，印刷的油墨味混着咖啡的香气。Vital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开了全套手冲设备，磨豆机咔啦咔啦地响。

佐伊从楼梯上走下来，Lucas跟在她脚后，尾巴竖得笔直。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外面披着保暖的冲锋衣外套，头发还没扎，碎发翘在耳后，一边走一边伸手别了别耳后的头发。

“你今天睡得不错。”安东尼头也没回，继续煎蛋。

“你怎么知道。”

“手环推了。”

佐伊在他旁边站定，从他肩膀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锅里。蛋边正在滋滋地冒着小泡。三文鱼碎配着刚刚凝固的蛋白，看起来非常鲜美，“要翻面吗？”

“溏心的，不翻。搭面包吃。”安东尼把煎蛋从锅里滑进盘子，递给她，“端过去。”

早饭吃到一半，Lucas在安东尼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他的膝盖，安东尼觉得整个人都被压得一沉。这只猫显然不怕生，把脑袋往他拿叉子的那只手上使劲的拱。安东尼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在门廊里喝茶的邓肯，“你的猫很热情。”

“他平时真不这样。”邓肯已经放弃解释了。

“没事。”安东尼切了一小块煎蛋，混着三文鱼碎，放在手心里，Lucas低头嗅了嗅，舌头一卷，吞进了肚子里。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Vital从茶几那边探头，差点把滤杯打翻。“安东尼，你连度假都招猫！医院楼下花园里的猫跟着你还不够，走哪儿招到哪儿。”

安东尼瞪了vital一眼，手下格外诚实的又切了一块鱼肉。

“来，Lucas，来叔叔这里！”vital试图用咖啡豆的香味诱惑猫咪，显然，Lucas没理vital，继续窝在安东尼膝盖上吃鱼肉碎。

佐伊把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语气很认真，“安东尼不仅招猫，也招狗。”

Vital转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佐伊，佐伊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显然在用眼神打一场官司。

“我是狗吗？”Vital憋不住先开口。

“你觉得呢。”佐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行吧，我是大狗，大狗冲的咖啡是不错，你自己匿名ID亲口说的。那你是猫？论坛上都说你是猫。你认了吧。”Vital用翻页笔似的架势指着佐伊和安东尼，“铲屎官，猫和狗，全齐了。”

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端起咖啡杯，“你们俩要是再吵，今天午饭的鱼排和扇贝我来分，你们谁也别想吃双份。”

“哼！”vital听见铲屎官发话，闭上了嘴，扭过头继续磨咖啡豆。

查尔斯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

上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没下雨。佐伊搬了把椅子，坐在悬崖边的草地上，看着大海。崖壁下方，海浪撞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碎成一片，又被下一波浪吞没。潮水涨了又退，海鸟贴着海面飞，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细长的银色小鱼。

她裹着冲锋衣，把脚踩在岩石上，PICC塞在冲锋衣的兜帽里，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虎斑脑袋。查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在她旁边站定，手里端着咖啡。“冷吗。”“还好。”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风不大。”

查尔斯没有坐下。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沉默了很久。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佐伊围巾末端的流苏吹得轻轻晃，把查尔斯风衣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佐伊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椅子空余的一半。查尔斯看了看那个位置，没有坐下去，但是把手搭在了椅背上。

“这边信号不好。”查尔斯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邮件发不出去。”

“Vital的基站把你踢出业务范围了？”

“他今天早晨把功率调低了，说要省电。”查尔斯揣起手机，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佐伊知道vital是故意的，查尔斯也知道。

中午的鱼排是邓肯专门送来的。不是安东尼超市里买到的那种精细的鳕鱼排，是北海现捞的黑线鳕，裹了薄薄的燕麦粉，用黄油煎到两面金黄，肉瓣一层一层地分开，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扇贝也是早上刚捞起来的，黄油烤得外脆里嫩，配菜是烤土豆，还有一大碗蔬菜条配塔塔酱，胡萝卜和青瓜，还有西芹都切成了条。四个人坐在餐桌边，Lucas蹲在安东尼脚边，尾巴在地上慢吞吞地扫来扫去。

“这个鱼排。”Vital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睁得溜圆，“超级好吃！”

“邓肯早上从渔船拿回来的。”玛格丽特又端了一篮面包过来，微笑着看这一桌子的人，“本地人，都知道什么时候渔船会回来。”

佐伊把鱼排切成小块，吃得很慢。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蹭了蹭裤腿，没捞到鱼，又绕回安东尼那边去了。安东尼把鱼肉剔好，放在手心，猫舌头卷走，尾巴竖得笔直。在vital眼里，安东尼做这个动作和给佐伊递水果切没有任何区别——神色一本正经，动作理所当然，姿态熟练得像这么干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