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浓厚的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凝聚,在烛火不及之处现出身形。
“陛下,玄甲锐士已整装待命。”
“嗯。”
李重玴没动,只轻轻应了一声。
一个“嗯”,透过锦被和身躯的阻隔而出,就只剩下点儿闷闷的模糊鼻音。
前来禀报的暗影头也未抬,得了这一声应,便又立即重新隐没无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重玴埋着头,如何都松不开手,双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他又骗了他。
落鹰峡并非一片太平、毫无动静。
他们顺着幽济坊得来的军械簿追索,层层深入,终于可以断定,黑兀部确是秘密接收、囤积了许多精良军械、甲胄,更是得了一批来路不明的秘宝,叛乱之心确凿无疑。
不仅如此。
暗中监察的人前几日传回密报,他们终于探得,黑兀部大祭司似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只是……究竟是何物,却仍无从得知。
这一从前未有的变动,让他心中越发不安。
不能再等了。
落鹰峡身为咽喉要道,太过紧要。既已确认叛乱将起,那便务必要将其扼杀于萌芽,不能与其丝毫蔓延的可能。
这短短几日,利益与威慑之下,他已与各世家大族达成了协约,得其在关键之时的全力支持,确保后方不会起火;又安排了合适的“替身”坐镇长安,维持一切未变的假象,让那些暗中窥视的眼睛,不至于立刻就察觉有异;而他自己,会亲率“玄甲锐士”,疾赴落鹰峡,务求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一举平定战局。
哎——
李重玴幽幽一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向了那张朦胧烛火下的睡颜,伸手理了理肃玉朝鬓边散乱的发丝。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在这等事情上,自己竟还会欺瞒于他的。
待他醒来,怕会气得厉害。
应是……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李重玴知道,自己的决定并非最佳。
“玄甲锐士”这张用于稳定局势的底牌,是轻易动不得的。
精锐尽出,又实在冒险。
一旦落鹰峡的战局超出预期,或是长安出了什么岔子,便再无可以随时应敌的精锐后备。
而他最好的选择,最有利、最有效的选择,是肃玉朝携大宗师之威亲至。如此最疾最灵,占尽先机。他则做好后续的一应应对,若再有变,因敌而动。
这样一来,能将损耗降至最低。
这也是……肃玉朝的打算。
可他……实在是不敢。
他万不敢让肃玉朝再次踏足那地界。
上一次,落鹰峡之乱猝然爆起、烽火瞬烧万里。肃玉朝万军之中力挽狂澜,解了落鹰峡之危没错。
但他……他险些就失去他了……
那是他最不愿触碰、最不敢回想的梦靥。
梦中每每再浮现起那双阖上的眼,浮现起那渐失的体温,都让他瞬间惊醒、冷汗淋漓、衣衫尽透。
当时,太医署、药王谷均已束手无策,被请来的各方名医、长老无数,任谁都只是摇摇头;清虚司都聚不起、留不住他渐渐消散的神魂。
太可怕了……
若非天可怜见,降下神迹……
他险些就失去他了。
可此番,若是没有神迹了呢?
三世轮转,他们的好运气,会不会已经用尽了?
李重玴是万不敢去赌那个“万一”的。
诚然,肃玉朝今世的修为境界远胜从前。但自那隐现的一角可窥,危机也远胜从前。
况且……他这个剑圣已然站在了台前,那隐于幕后之人,又怎可能不将他计算再内?
窗外浓厚的夜色渐渐稀薄,渐有微光隐现。
李重玴慢慢直起身,垂眸看去。
千日醉的酒力之下,他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呼吸悠长,嘴角微扬。
据说,饮下一杯”千日醉“,便会让人做上一场最美的梦。
李重玴知道,他现下的美梦中,定然是有自己的。就是不知,以后是否还会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