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拢上被自己弄乱的衣衫,弯腰将人抱起,转过那副分隔两间的山水画屏,将人轻轻放到了内室的床榻之上。
如此折腾了一番,以肃玉朝的敏锐,却仍旧沉沉睡着,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千日醉”是难得的佳酿,不是药、不是毒,于神无损、于身无伤,反有助益,自然不会引起神魂的警觉。
它入口甘醇,后劲犹为绵长,据说便是连神仙喝了,都得醉上千日,方得此名。
是以,便是以大宗师的体质,那一坛又一坛的“千日醉”落入腹中,都得狠狠睡上几日。
李重玴为了维持清醒,一早就服了不醉的秘药。可饶是如此,也是酒意上头,大梦了一场。幸有暗卫在旁,及时唤醒了他,才不至于误了正事。
夜色浓稠,宫人早早便都被他打发出去了。
燃了半宿的灯火无人添,光线犹为暗淡,朦胧映照着那张睡梦中的脸,柔软了过于锋锐的眉梢眼角。
李重玴跪在床边,看着看着,忽然隔着锦被,伸手环抱住了肃玉朝的腰身。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阻隔,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气息。
如果能少爱一点就好了……
李重玴忍不住想。
如果能少爱一点,他们或许……就真的能如畅想中的那般,有“过去”,也有……“未来”。
如果能少爱一点,他或许当真可以和他携手走完这余生。
他的玉朝太厉害,如今朝野上下,怕是恨不能直接把他这个皇帝,打包好送上大剑圣的床呢……
想到此处,李重玴不禁唇角一弯。
呵——
想来是不会有人胆敢说些什么的。
便是有,也只会赞上一句“情深意重”、“真乃佳话”吧……
而后宫之事,干系虽重,但总能寻到解决之法。
子嗣繁衍……大不了让李沐泽多生几个,或让他那装病的爹也为宗族、为家国、为江山社稷再努努力。再不济,宗室之中总还有合适的人选。
如果能少爱一点就好了……
可偏偏……不能。
而他又有推不了、卸不掉的责任。
身为帝王,身系万千。看似自由,可实则最不自由。
他可以有好恶,却不能有过了度的好恶;他可以有私情,却不能有过了度的私情。
他必须无畏无惧、无牵无绊。必要之时,他必须能冷静地牺牲掉一部分,以换得利于整体。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最在意的人。
他必须收好、藏好真实的情绪,喜也好、怒也好、哀也罢、乐也罢,大半都只能是为达目的的精心设计,需得真假难辨。
他必须信奉“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朽”,并对所有人保持怀疑。百官、近臣,自然也要包括枕边人。
他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他的精神也不是自己的。他的情感是帝国有限的资力,怎能由着他自己随意挥霍?所谓“君恩”,必须最有效地分与各方。
可这些,一旦对上肃玉朝,便通通土崩瓦解。
对上肃玉朝,他就只是他。
他就只是一个人,他就只是李重玴。
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标符,便成了俗世一凡夫。
这如何使得?
是以,他需消去的,从来都不是肃玉朝的爱,或是对肃玉朝的爱。
他需消去的,只是这个始终不受控制、始终蠢蠢欲动的,名为“李重玴”的人而已。
李重玴环着肃玉朝的腰,双臂越收越紧。
该怎么作,才能将这个人藏进骨血里?
除了他,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
而他,其实本就已经承载了他的全部。
如果能少爱一点就好了。
但是,怎么可能少得了?
若是最初之时,他没有自作聪明,许还有此可能。
从那最初的一句“好难受”,到无措与慌乱中的一句“怎么了?”……他眼看着鲜活恣意的人,渐渐变得沉默。
肃玉朝只以为,他那时候,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假作不记得。
可其实……他从未失去过自控的意识。
一点销魂秘药而已,他也并非真的没有办法。
他只是……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放纵欲望翻涌,放纵了自己去纠缠。
偏偏年少时的自己犯了错、闯了祸,不知如何应对,想了个最坏的主意。
一步错,步步错。
再回首时,那一夜的放纵欢愉,早已成了耗尽余生都无法释怀的执念。每每午夜梦回,无法放下的欲念成了蚀骨的毒。
李重玴埋首在肃玉朝腰间,汲取着那一点点气息。
有幸重来一次,他不敢了。
他也不敢再将他困于这座诡谲的四方城。
他放他自由,他克制自身,妥帖收拢好全部心绪,他与他做了一世亲密无间的知己。
可爱欲早已在夜夜的痛楚中变本加厉,侵入骨髓,越侵越深。
但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
他放他自由,放他去走他本该走的路、没被自己拖累的路。他却依旧从鲜活恣意,慢慢变得沉默。
他是从不敢在肃玉朝面前睡觉的,也从不敢在肃玉朝面前醉酒。因为失去清醒就等同于失去控制,失去控制就等同于放纵。
所以,他的每一次醉倒,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幸而他装得一直有模有样,肃玉朝从未识破。
那一次,他假作醉酒,伏案沉睡,忽而觉到身旁那人慢慢靠了过来。
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越靠越近,吹拂在鼻侧唇畔。他心跳越跳越快,几要破膛而出,险些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最终,那人又退回了远处,只将微凉的指尖压在他的唇上。
那指尖在颤,颤得他狂跳的心都不蹦跶了,也跟着疼。
原来,他又让他痛苦了。
李重玴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有幸,还能再来一次。
这什么运气?!
肃玉朝要的,他想给,但他不能。
那么,接近自己,就是苦。
更何况,自己身边那么多烂糟事,粘上就甩脱不掉,必然又会拖累他。
那天,他远远望着那座他们初识的春风亭,直到日落月升。
他远远看了一夜,没再踏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