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氤氲的水汽吞没,消失不见。
直到那那熟悉的气息彻底远去,直到浴殿重归一片死寂,李重玴才脱力一般,颓然向后,缓缓靠在了滑腻的玉石池壁上。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僵冷的身体,却驱不散心中的彻骨冰凉。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珠从面上滑落,无声没入池水,消失无踪。许久,才又喃喃了一声——
“……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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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这回是真气狠了,邪火裹着失望和挫败,在他胸中灼烧、冲撞,让他一刻也无法再在那座充斥着那人气息的宫殿里待下去。
他没取拾任何东西,只径直去寻了正在殿院后埋头捣鼓木料的阿海。
“阿海,走了。”
阿海闻言,愣了一下,但看着自家先生不大好看的脸色,聪明地咽下了所有疑问,只乖巧地应了一声:“哎,好的先生。”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他的那些宝贝工具,动作比平时还要利落,眼睛却忍不住偷偷觑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心里有些惴惴:
先生这是和太子殿下……哦不,是和陛下吵架了?
他二人离开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常德玄闻讯,匆匆赶到清晖殿时,只见殿内一切如旧,唯独少了那个总爱倚在窗边的身影。
这偌大的东宫,仿佛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常大总管心里狠狠一咯噔——他伺候这两位主久了,对其中的那些纠葛再清楚不过。此刻见肃玉朝连声招呼都不打,连东宫都不愿再待了,心知此番矛盾恐怕非同小可。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清晖殿,悠悠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和忧心。
这消息,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就报到了紫宸殿。
李重玴此时已经重新整理好情绪,从浴殿里出来了。换上了干燥的常服,头发也大致拭干了,束得一丝不苟,面上无波无澜。依旧如平时一般,坐在书房之中,对着如山的奏章案卷。
闻听常德玄小心翼翼的回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悬在笔尖,欲滴未滴。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低垂的面容映得他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沉默了半晌,那滴朱砂也终究没有落下。
他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常德玄心中暗叹,躬身应“是”,悄然退下。
他知道,自家陛下面上越是平静,内心怕是越翻江倒海呢。
而常德玄自己也未能清闲偷懒多久,肃玉朝一走,东宫那边再无需要他特别“关照”的主子,他自然得回到真正的主子身边,无法再借两边照应之机而偷闲了。
很快,内廷便下了正式的旨意,毫无意外地擢升常德玄为殿中监,兼领内侍省总管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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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坊的那间临河小院其实早已修缮一新,只是他们一直都未搬回来而已。
李沐泽当真是下了大力气,打通了相邻前后几个院落,引了活水造了池苑,移栽了四时花木。
屋舍也重新布局过,既保留了坊间小院原有的烟火气,又巧妙融入了几分不属于市井的雅致与开阔。
闹中取静,别有一番天地。
阿海一回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里外打扫、归置,将他那些宝贝一一摆放到新辟出来的工坊里。紧接着,又忙不迭地去整理那片属于他的小菜畦。
而肃玉朝则独自坐在新布置过的正堂内。
堂屋布置得很是素雅有韵味,临河的那面开了大大的窗,此时窗扉半掩。
夜色渐浓,坊间零星灯火与天上疏星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碎成点点磷光。
他没有点灯,亦没有合窗,只任由渐起的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秋夜的湿凉穿堂而过,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破碎的清辉。
许久,他才对着虚空,长长地、缓缓地叹出那口憋闷了许久的叹息:
呵——!
上下嘴皮一碰,你说不对就不对了啊?
想的倒是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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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子时已过。
李重玴却仍未就寝,依旧端坐御案之后,身姿笔挺,全然不知疲倦为何物。
案头烛台已又换过了一轮,新烛泪缓缓堆积。奏章依旧堆积如山,他手中的朱笔提起又放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久久未能看进一笔一划。
“他……”良久,李重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哪里了?”
一直侍立一旁的常德立刻一躬身,“回陛下,先生出了东宫,径直回了归义坊旧居。”
他稍作停顿,方又补充道,“岐王殿下之前已将那小院内外修缮完毕,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陛下可放心。”
李重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