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邪火在胸腔中左冲右突,烧得肃玉朝五脏六腑生疼。
他盯着李重玴仓皇遁去的那扇殿门,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忍?
他三辈子的“忍”怕是都耗在那个混账玩意儿身上了,现在——
忍不了了!
他甚至都顾不上穿鞋,赤着双脚,带着一身未平的火气和凌乱的衣襟,循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疾步追了出去。
如今时令尚早,殿中还未起地龙,冰凉的金砖地面透过脚心,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却未能冷却心头焰火很耗,只将其烧得越来越旺。
穿过殿侧的隔门,绕过两道雕花屏壁,便来了到与寝殿相连的浴殿。
这里引了一汪灵泉,平日里总是水汽氤氲,温暖宜人。然而此刻,温热潮湿的水雾并未如预料中那样扑面而来。扑袭而来的,反而是令人肌肤起栗的凛冽寒意。
阔大的白玉池,李重玴果然躲在里面。
他几乎完全沉在水中,只露出头和肩上少许。原本温热的灵泉此刻失了温度,还漂浮着大块大块顽固不化的坚冰,晶莹的冰砖散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肉眼可见。
李重玴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眼睫上已然凝了许多小小霜粒,湿透的墨发紧贴毫无血色的脸颊和颈侧,薄唇紧抿,泛着些不正常的青紫。身体因为极致的寒冷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抖得连带着水面都一起漾开细密凌乱的波纹。
这算什么?!
息火?
还是惩罚自己失控?!
看到眼前一幕,肃玉朝只觉得一腔血气猛然冲上头顶,邪火烧得比方才还旺,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怒不可揭”。
怒火冲击之下,污言秽语差点冲破喉关,脱口而出。
伴随而来的,还有心口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真想将池中那家伙揪出来,先狠狠揍一顿再说其他,打醒他那不知钻了哪处牛角尖的脑子!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凉气灌入肺腑,肃玉朝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磅礴真元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消融着池中不化的寒冰,白雾氤氲升腾。
他小心地控制着速度,避免过快、过于剧烈的冷热交替二次损伤到李重玴的身体和经脉,温和的暖流缓缓驱散着池水中的寒意。
李重玴虽没始终紧闭双眼,却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察觉到了他得动作,也察觉到了周身水温的变化,却没有反抗,没有试图运功维持那些寒冰。
比拼真元?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得,深知肯定是比拼不过的。
反正抗争也是无用,干脆就放弃抵抗,任由对方施为,任由那股温暖的、带着那人独特气息的真元侵入冰冷的水体,包裹住自己。
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熊样。
他最后的反抗,就也只剩下依旧仅仅闭着眼睛了。长睫颤动,始终不愿、也不敢睁开,去看看池边那个人。
一块,两块……池中那些不化的坚冰,在精纯真元的消融下,迅速消散。
池水逐渐从刺骨的冰寒,变为凉,继而温,最终微微发烫,蒸腾起浓郁而暖融的蒙蒙水汽,氤氲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身影也模糊了神情。
肃玉朝这才缓缓收回手,看向池中那个依旧闭目不语、仿佛头往地里一扎就万事大吉了的棒槌。
“为何如此?”
他的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异常平板,更加沙哑,却一字一字扎进李重玴心中。
李重玴的双唇略微翕动,喉结上下轻滚,却到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颗挂不住了的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嗒——”地一声轻响,滴入池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重玴,坦诚直面就这么难吗?”
“直面心中所求就这么难吗?”
“承认你想要我,就这么难吗?!”
三声质问三个重击,一击比一击沉。
痛苦与挣扎翻涌,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温热的池水里了。最后,李重玴终于从颤抖着的喉中,艰难地挤出三个字,“……这不对——”
不对你——特——!
肃玉朝好不容易才制住那冲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
他真恨不得撬开那颗尊贵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都填了什么。
不对?
他们辗转三世,日日咀嚼着那求不得苦。如今历经种种,终于决定捅破那一层薄薄的、名为“顾忌”的窗户纸……结果到了这人嘴里,竟成了轻飘飘的一句 “不对”?
不是——
怎么就不对了?!
肃玉朝实在想不明白,是天地不容?还是礼法不允?亦或是你李重玴那套自我捆绑的帝王心术、君子之道,容不下半点发自本心、炽热真挚的情感?!
熊熊怒火胸中烧,烧尽了他最后一丝耐心与期冀,只留下疲惫和无力的余烬。
罢了,还能怎么办呢?
是能真揍他一顿?
还是一剑砍了他?
肃玉朝没再说什么,一声叹息也没留,只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