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个胆子大、又确实遇到了瓶颈的军官,趁着肃玉朝在庭院散步、林中小憩等时,远远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两个困顿日久的修行之惑。
肃玉朝心情尚可时,或是一语道破关键,或是随手点播,提问者顿时豁然开朗。
等到这股“求教”的风气渐渐传开,前来“偶遇”的人便多了起来。肃玉朝倒也不嫌烦,解谜题一样,还怪有趣。
有时,他甚至还会主动叫住经过的侍卫,见其气息运行有异,随口提点两句。总让对方吓了一跳之后,又狂喜不已。
解着解着,这劲头就被勾了起来。
兴致上来了,肃玉朝一拍巴掌,你们也别一个两个假装巡逻,鬼鬼祟祟地找机会了,干脆一起来吧。
于是,在肃玉朝的授意下,赵方怀迅速从整个东宫的侍卫及部分轮值禁军中,精心挑选,抽调了五百个根基扎实、潜力不凡的兵士,拉到了东宫那处最为开阔的校场。
这些兵士以凝气境为主,最少也是锻体巅峰。
若是在军中,作为修行之路的起点,锻体境的修士多是军中精锐,也是低级军官胚子;而已打通周身气脉、能够初步真元外放的凝气境,则多为哨长、队正一级的中坚力量。
不过,东宫军士、储君近卫,自然较寻常的军中士兵更为精锐一些,资源也更优渥,普遍皆有凝气境的底子。
肃玉朝的“练兵”方式,与军中传统大相径庭。
先是一顿“乱棍大棒”,起手就打,近乎粗暴地重又开发了一回这五百余人的感知。其严苛,已远超过他们锻体期时,打熬身体的苦工了。
不过过程虽然痛苦,效果却是卓著。
继而,肃玉朝又再练他们的协同与本能。
等到连这群军中精锐都被折腾到筋疲力尽,开始怀疑人生,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的时候,他便会来到他们中间,随意找个地方一坐,慢条斯理地与他们聊些有的没的。
话题往往天马行空,也没个定限,有时聊聊气机运行的微妙,讲讲道途广阔与四方见闻,有时则聊聊各国强军、各方高手的特性弱点、应对之法。
“北戎狼骑,冲锋如浪,一浪接一浪。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暗藏玄机。其秘在于真元沉腰与坐骑奔跑节奏的契合。气贯长矛,可于百步外透甲。遇上他们,除了循规应对,从坐骑入手,扰乱其节奏,总有意外之喜。”
“南诏巫士,个体战力或许不强,但擅用毒雾、蛊虫扰敌,其咒术可引动地脉阴气。对付他们,什么废话都别说,别给任何机会,动手务必要快、要净、要烈,要携雷霆之势。”
……
“西陵嘛——万不可小瞧了他们。西陵国土虽小,西陵剑阵也看似缥缈华丽、华而不实,实则不然。西陵剑阵暗合星斗运行之理,阵中之人气机首尾相连,真气流转连绵不绝。若欲力破,几无可能。破阵关键,在于截断其气机的流转。不过,西陵安居一隅,从不参与大陆纷争,倒无需烦忧什么,但尔等以后若是有机会见识一番,开阔眼界,实乃幸事。”
……
高强度的□□锤炼下来,水里捞出来一样的军士横七竖八地瘫在校场之上,喘气都费劲儿。
然而,看着那“高不可攀”、名动天下的剑圣,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身边,也是坐没什么坐样,不端着不拿着,极度平易近人的一幕竟奇异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疲惫和畏惧,没来由的,敬畏与亲近交杂的情感,自许多人心底油然而生。
他姿态闲适,语气悠然,一脸随意地将那些千金难买的经验、教训娓娓道来,讲与他们听。
瘫倒在地的军士们渐渐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眼神由疲惫转为专注,继而又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清晖殿的宫人们发现,自殿下之后,先生最近也变得忙碌起来了。每日在殿中望云发呆、慵懒小憩的时候都少了,大多时间都耗在了校场那边。
常大总管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安排起各项物资调配、场地协调、饮食补给等后勤保障来,效率却是高得惊人。条理分明、面面俱到,就跟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而消息传到李重玴耳中的时候,他刚与几位朝中重臣商议完漕运改革的要事。听闻暗影禀报,执笔的手悬了许久,墨汁滴落都未曾察觉。
擅自插手东宫兵士操练之事,越俎代庖、于礼不合,更触及了敏感的权力界限。
此事,若是换一个人来做,或是……都不必换人,便是肃玉朝未晋及道之前来做,只怕御史台闻风奏事的言官们,弹劾他“干涉军务”、“罔顾朝廷法度”、“以江湖手段操演禁军,有失国体”的奏章,此刻都已经堆满他案头了。
如今嘛……
李重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如今,莫说是弹劾了,朝中那些人老成精的重臣、乃至深宫中他那见天称病的陛下爹,怕是都只会嫌他练兵练得少了,和唐国绑定得还不够紧密,巴不得他再多插插手、多擅自擅自呢。
沉默良久,李重玴轻轻叹了口气,找了一份空白笺纸,特批了一批器械和补给,命人即刻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