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阔别多日,肃玉朝再次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院中紫藤,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繁密的花穗累累垂挂,在金色的光影中轻轻摇曳,曳落一地细碎光斑。
他明明离开这间临河小院没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月有余的光景。此刻推门而入,恍惚间却觉得,好似已经离开了许久许久,久到记忆都染上了些许怀旧的色彩。
“先生!您回来了!”
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呼唤响起,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随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厨房半开的门里“噌——”地一下窜了出来,卷起一阵微风。
正是阿海。
他腰间系着块干净的粗布围裙,手上、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来得及拍净的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忙活。
十一、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开,脸庞尤带着孩童的圆润。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看到肃玉朝倚门而立的身影,脸上绽开一个喜悦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就要伸手去接肃玉朝并不存在的行囊。
“嗯,回来了。”
肃玉朝眸中露出些许笑意。见他手伸都伸出来了,也不好让它再空着回去。便将路过西市时,顺手买的酒递了过去。
“晚上喝。”
“哎!”阿海抱着他递过来的酒坛,兴奋地围着肃玉朝转了半圈,确认人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才又急急开口:
“先生快去屋里歇歇吧,我正巧烧了热水,这会儿正好!快去洗洗风尘解解乏,我这就去给您找换洗的衣物。”
他一边半扶半推着肃玉朝往正屋方向走,一边絮絮叨叨着:“您不在的这些时日,隔壁张婶儿可惦记您了。张婶儿家前儿个酱菜开坛,还送了新腌的脆瓜过来,我尝了一小条,可爽口了,留着给您下粥。”
“巷口的王屠户家,前几日娶新妇,热闹极了,还特意送了一刀上好的肉,说是添个喜气。我用酱煨在灶上了,先生晚上正好能吃。先生回来的巧,现在味道正好呢,要是再晚上两日,可就被我吃没了。”
“菜畦里的韭菜长得可好了,绿油油的,我前几日刚割了一茬,这会儿又冒出新的一茬了,嫩得很……”
肃玉朝任由这半大少年推着自己往前走,耳中听着这些生活琐碎,并不抗拒。
他这一路行来,身上其实并无什么风尘。
随着太子仪仗而行,起居用度自然有人打点得极为周全妥当。车马华盖的,能有什么风尘才叫怪了。但洗洗总是好的,或许洗尘洗尘,洗去的从来都不只是尘土吧。
水温正好,氤氲的热气蒸腾,带着灵药香草的清新,浸润肌肤,松弛筋骨,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蒸腾的水汽一起,缕缕消散了。
待到肃玉朝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宽袍出来时,整个人都更为清爽松快了。
他用随意用布巾擦拭着湿发往外间走,阿海早已经拿着那把油量的桃木梳,安静地等在院中。
旁边摆着的,正是肃玉朝平日里最爱窝着的那张宽大藤椅。如今已经被阿海又仔细地擦拭过一遍,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肃玉朝走过去,舒舒服服地窝进了藤椅里,柔韧的藤椅支撑着脊背,久违的契合感传来,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藤椅微微摇晃,发出阔别许久的“吱呀——”声响。
阿海搬过他的小杌子,坐到肃玉朝身后。
用干燥柔软的细棉布巾细细吸去发上水气后,就拿起那把桃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地梳理着。
阿海最喜欢给肃玉朝梳头了,觉得这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如今两月未做,想念极了。
肃玉朝窝在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松弛中,也不知是初夏的午后阳光太过和煦温柔,还是他那久违的藤椅实在太过舒适安逸,又或是阿海的动作太过轻柔规律、太过安神了……
他那双原本半阖着的凤眸,阖着阖着就闭上了。闭着闭着,眼睫的颤动也渐渐微弱下去。随着藤椅极轻轻的晃动,又打起了盹儿来。
直到阳光渐渐落下,直到青石地面上的影子悄然挪移拉长,厨房里飘出诱人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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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光刚亮,薄薄的晨曦还带着夜露的清凉,小院的门扉便被人从外面“笃笃笃——”地敲响了。
叩门声不疾不徐,清脆而富有节奏,透着一股子熟稔,穿透了清晨特有的宁静,惊起了檐下几只尚且依偎在巢中的鸟雀。雀鸟抖了抖蓬松的羽毛,“扑棱棱——”振翅飞向了微明的天空。
阿海正在院子里给菜畦浇水,闻声放下手中的小木瓢,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清亮的疾呼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那声音又跳脱又欢喜。
“朝兄!朝兄!我的好朝兄欸——你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身影就灵活地闪身而入。
肃玉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进来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着着袭杏白云纹锦袍。
锦袍质地精良,柔软的缎面在晨曦下泛着柔光,衬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姿,通身上下一股子养尊处优、矜贵却不逼人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