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污浊了,瘟疫横行无忌,田地颗粒无收……
不过短短数年,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古老部族,便在绝望与混乱中彻底湮灭,化作了山野间的尘埃。
时光带走了屋舍,带走了田园,带走了人烟。只将那些惊惶、那些恐惧、那些怨愤,与一道道残念,都随着那灾祸一起,沉淀进了这片土地之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岁月悠悠、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几经易变。
再次有人踏上了这片土地,建起一座用以祭祀山川灵脉、祈求风调雨顺的神庙。
人们于附近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矿石。矿石呈玄黑色,质地异常细腻温润,更蕴有特殊的灵韵波动。只是储量非常稀少,异常珍贵。当时的人们,便用这珍稀的玄黑矿石,精心雕琢了神像手中所捧着的、象征着与天地灵脉沟通的“法器”。
而那玄黑矿石的出产之地,赫然便是当年那个焚烧了石像与圣子灵魂的“焚坑”所在。
神像、石灵、圣子,一同在那烈焰中焚烧、湮灭、交融,其残留的影响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经过地脉流转,竟意外地催生出了这种带有特殊灵韵的矿石。
自那部族湮灭之后的漫长岁月,留下的画面和信息并不详细。但跨越的岁月实在太过悠久,即便只是零零碎碎的画面,堆积起来,也是浩如烟海了。
肃玉朝快速翻阅着,梳理着那些庞杂的内容。
突然,他翻阅的速度一顿,眉心微蹙。
画面跳转到一段相对较“近”的时空。
有一伙形迹可疑的人,来到了这座香火尚且鼎盛的山神庙。
他前后对比画面中偶然出现的其他路人、香客,还有庙祝的装扮,大致可以判断,这时已非上古时期,当然也非当下。
大致的时间嘛……
许是在唐国建国之初。
这伙人目的不明,举止鬼祟,似是发现了此地的某些“神异”。他们隐于暗处,在庙宇周围频繁活动,似乎动过什么手脚。
只是这伙人的画面极少,寥寥几幅模糊片段,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连贯的信息。
但可以确定的是,自这伙神秘人离开后,不久,这座山神庙的香火便迅速衰败了下去。
山神不再显圣,庙祝也离去了。庙宇逐渐荒废,最终沦为了如今的破败模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废弃”,怎么看,都与这伙人的出现脱不了干系。
再往后……
直到李重玴他们到来之前,漫长岁月中,留下的东西就更少了。无非是些风雨侵蚀、草木荣枯,偶有野兽来此栖身,偶尔有人暂避风雨。暂留的人也没再有什么异常举动,再无其他值得特别留意的事件了。
将所有串联起来,肃玉朝心中已然明了。
此次山神庙出现特异,将他们一行人困于此处,实是多重原因,层层叠加,机缘巧合之下的结果。
既有突如起来的“阴风蚀雨”作引。大规模地扰乱了天地元气,同时也引动了埋于地脉深处的惊惶怨惧残念;
又有唐国初年的那伙神秘人埋因。他们不知在此地动了什么手脚,给此处留下了不稳定的隐患;
亦脱不了石灵之故。她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向他们发出了微弱的请求,希望借助外来者的力量,破开圣子自我囚禁千万年、自投无间的执念……
当真是巧上加巧再加巧了。
思绪至此,肃玉朝心念一动,依旧阖着眼,靠在李重玴肩上,随意地开口问道:“李重玴,关于唐国初年那伙人……你之前,可有看到过相关的记载,收到过他们的情报?”
他问得随意,心中其实也没抱什么期望。
毕竟,李重玴之责是治国理政,又不是专职搞情报的。
而且,此地严格来说,尚在唐国边境线上,是个三不管的荒僻地带,相关的历史记录恐怕早已湮灭无踪了。此事若想有进展,怕是还得等回去之后,交由专司此道的暗影细细查访留意。
故而,肃玉朝只是随口一问。谁知,李重玴竟低低地“嗯”了一声。
肃玉朝有些意外,追问道:“是什么?你见过相关记载?”
随即,他就听见李重玴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嗯?”
肃玉朝:“……”
他缓缓睁开眼,狐疑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侧脸。
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跳跃,映照着他喉结不自然的滚动。
“你‘嗯’什么?”
李重玴觉察到他的注视,眼睫飞快地扇动两下。只匆匆瞄了他一眼,目光就像受了惊似的,迅速逃开,重新投向篝火,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肃玉朝见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反应,有些好笑,屈指敲了敲他绷紧的肩膀:“你又‘哦’什么?”
李重玴盯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回去之后,着人彻查。”
“啧——”肃玉朝低笑一声,不再去深究他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反应,重新将头枕了回去,再次阖上双眼。
这一回,是真的开始闭目养神了,沉浸在篝火的暖意里,身侧之人的气息中。
夜还长,雨已停,星辉微露。
此刻,人是平安的,且就在身边。其他的,都可暂时先放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