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端着他大宗师的风度,不紧不慢地踱回前殿,全然不知甲甲三心中的腹诽。
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最多也就是吹吹“枕边风”稍作回报。
李重玴仍就坐在那堆篝火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便是粗糙石壁上的剪影,好像都在心事重重。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勾在那跳动的火焰上,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到了何方。
肃玉朝斜睨了他一眼,鼻间轻哼一声,缓步走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李重玴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清是来人,翕动的嘴唇开了又合,似乎是想说点什么。许是解释许是关切,也可能只是想叫一叫他的名字……
然而,几乎就要冲口而出的话语在唇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那堆篝火之上,浓密的眼睫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肃玉朝没做理会,径直走了过去,随即就往他坐着的石块上一挤。
那石块虽说不算小,但若要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可就颇为勉强了。
李重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瞬间绷紧,心头重重一跳。想也不想,本能地就要站起身,让出这过于逼仄的空间,另寻他处。
“坐那。”肃玉朝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这语气听着寻常,不像是还在生气的样子,却也听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刚刚把人气走了一回,李重玴心中正七上八下着呢,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不太敢再惹他。
起身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最终,一番交战,还是紧握着拳,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重新坐回了原处,只是身体微微倾斜,试图拉开紧贴的距离。
结果肃玉朝倒好,对他的紧张浑不在意,很会得寸进尺。不光挤着人家坐,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挤了挤,让自己倚得更舒服些。甚至还将头一歪,无比自然地靠在了人家肩上。
李重玴:“!!!”
这一靠,靠的李重玴浑身的肌肉都愈发僵硬了,浑身的!
绷紧的神经都差点没扯断了。
他能感受到对方压来的重量,感受到隔着几层衣物传来的体温,感受到肌肉的微弹,感受到那熟悉的酒香……
李重玴:酒香?!
他鼻翼翕动,果真嗅到了随着呼吸隐约飘来的辛冽的酒气。
李重玴眉头微蹙,目光如电,立刻射向了不远处。
已经重新隐于阴影的甲甲三接收主君的询问,从阴影中探出半张苦涩的脸。
那憋屈的表情……意思十分明显了——
殿下明鉴!
属下无能!
实在是应付不来啊,还被“恶霸”打劫了……
李重玴自然知道,这事怪不了甲甲三。以肃玉朝的修为和性子,他若真想做些什么,甲甲三能拦得住,那才叫不正常。
但他心中,无处宣泄的的情绪四下冲撞,又担忧又气闷,还是让他忍不住在心底起了抱怨:
那你就非得随身带着那玩意儿作甚?
就不能找个地方藏好了,就不能不让他瞧见……
这些念头方才兴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随即又在心底长叹一声:
自己这个当主君的,不也正被“恶霸”打劫着呢么。
李重玴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缓了。可那“恶霸”竟然还是不太满意,嘟囔了一句:“你放松点儿,绷那么紧作甚?”
呵!
李重玴心中冷笑一声,牙关都咬紧了:
我倒是想放松!
你倒是离远点儿啊!
他搁在膝上的双手,早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一边敢怒不敢言;一边还得拼命控制着,那些因为对方靠近而生出的本能,控制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悸动与渴望,他拼命控制着歪头靠过去的冲动,控制住伸臂将人揽进怀中的渴望。
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和他的好下属甲甲三,简直是如出一辙的憋屈。
而那“恶霸”却全然不体谅他的艰辛,一副闲适自在的、心安理得的模样。
肃玉朝轻嗅着萦绕鼻端的熟悉气息,只感觉胸腔中残余的不适与闷痛都舒缓了许多。
他舒服地蹭了蹭,然后缓缓阖上双眼,整理起那些意识回归时,被一股脑塞入识海的画面和信息。
在真实的历史长河中,那场“焚烧净化”,圣子一切都听从安排,一切都顺了人们的意。他没有如人们想象中那样,暴起反抗;也没有如传说里那般,悲壮地跳入火坑,追随而去。配合得不得了,但也好像仅是如此了。
他灵魂仿佛早已随石灵一起逝去,留在外边的,只有一具躯壳。失去了灵魂的支撑,很快便也跟着枯萎、消亡。
这场所谓的“净化”,自然也是没有效果的,灾祸反而以更凶猛的速度蔓延、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