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两日,他们只是于此暂避阴雨。确定山神庙内再没有他人,也无危机暗伏后,就只在保存相对完好的主神殿活动,并未过多深入。
“请殿下于此稍候,我等先行探查。”随侍近卫上前一步,躬身建言。
李重玴仍旧望着那幽暗的门洞,未发一语,只缓缓摇头。
众人见状,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
况且,他们已于此停留两日,一直只觉得这山庙寻常;可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惊疑作祟,再看之下,又觉得,这明明看似寻常的山庙,却又处处不寻常。
好似一头披着朽木苔衣的蛰伏巨兽,不知何时就会睁开眼眸,悄然合拢丈着獠牙的巨口。
对未知之境的种种可怖想象,很多时候,远比真的面对危机还要熬人心神。
此时分散留守,未必就比聚众力于一处,共同踏入后方未知的黑暗来的安全稳妥。
既已明了,再无需赘言。
众人目光快速一交换,当即收拢阵型,将李重玴与伤势未愈的肃玉朝护在中心。兵刃虽未出鞘,但手皆已按于柄上,气息凝练,灵觉铺陈。
想到至今音讯全无的卓鹰,想到外界那或许只是“幻影”的连绵阴雨……
神殿之后,是同样残破的偏殿厢房,还是早已悄然变换了天地,一步踏入的便是幽冥鬼域?
李重玴心弦紧绷,即将迈过残破门槛的刹那,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身侧肃玉朝的手腕。
掌心之下,是分明的腕骨。再深处,则是平稳搏动的血脉。温热的体温透过并不厚实的衣料传来,明明只是隐隐,却烫得李重玴指尖一麻,心口跟着重重一跳。
肃玉朝眉梢轻动,唇角一勾,就想调笑一句“殿下想握就握呗,怎还如此拘谨”。然后去反握住那只过于胆小、规矩的手。
然而,他这念头刚一起,目光掠过李重玴紧绷的侧脸、凝重的眼神,又扫过四周的昏暗诡谲,那点儿玩笑的心思便悄然熄了。
此地毕竟凶吉未卜,这人的脑子……嗯,现如今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别扭得厉害。此刻再去撩拨他,可别真的炸了,生出什么变故来。
于是,他竟难得的安分下来,让那只手牢牢箍在自己腕上,未作挣扎,也未言语,只任由他拉着。
李重玴察觉到他的“安分”,心中那口因为被“迫害”久了,下意识地就提起来了的气,微微松了下来,攥着的手却没松。
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收紧了些,将人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人便这样挨着,并肩踏入了那道仿佛分割了光暗的残破拱门。
门后景象入目,比之主殿更为颓败。
偏殿的门早已朽烂坍塌,斜倚在墙边,形同虚设。些许昏暗的天光穿过屋顶的破洞,穿过几扇歪斜的破烂窗格,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刻画出无数摇曳晃动的诡影。非但未能驱散黑暗,给人带来些许安慰,反而让殿内景物更显迷离,更是诡异瘆人了。
他们在入口附近稍作徘徊,发现一间更为低矮的静室。看那布局,应是昔日庙祝的暂歇之所。
破烂的帷幕赖在梁上晃荡,几个残留的垫子早已化为絮状,碎了大半。
歪倒的破烂书架旁,沾染了些许黑灰,似乎是纸页焚烧所致。
李重玴目光一凝,走了过去,黑灰旁边,还有几片未曾烧透的残片,质地奇特,灰扑扑地混在尘泥里。
他蹲下身,指尖聚起一层的真元后,轻捻起其中一片。碎片的边缘焦黑蜷曲着,触感坚韧异常,非是寻常兽皮。上面的字迹,却因为焚烧和悠久的岁月侵蚀,早已分辨不清了,只留一些划痕。
肃玉朝被他拉着,也只能跟着一同蹲下,动作间牵动内腑,一阵钝痛,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极其自然地靠过去,将下巴往李重玴肩头一搁,,就着他的手,一同凝神去辨认那残片上的痕迹。
温热的呼吸喷拂在耳侧,肌肤相贴的触感骤然袭来,李重玴浑身一僵,侧过头瞪他,耳根已经悄悄发热。
肃玉朝懒洋洋地撩起眼睑,回瞥一眼:瞪什么瞪!办正事呢,严肃认真点儿!
随即就自顾自地就去专心辨认文字了,瞧着那认真的模样,好似刻意贴近的不是他一样。
李重玴被他“倒打一耙”,不禁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行按捺住骤然失序的心跳,将注意重新放回碎片之上。
两人在昏昧的光线下仔细辨认,那些残存的划痕非是普通文字,更近似古拙符文。但笔画残缺太甚,连猜带蒙的,也只能勉强认出,似乎与“地脉”、“灵息”、“镇”、“洄”等相关,难以拼凑出完整含义。
肃玉朝看得专注,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看着看着,就又得寸进尺地挪过去几分,身体重量大半都靠在了李重玴身上。
李重玴“忍受”着肩臂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憋屈”感更甚了。咬了咬牙,却到底没将人推开。
也正在此时,肃玉朝一抬眸,目光掠过李重玴的肩头,看到了静室更深处的昏暗角落。
“看那儿。”他在李重玴耳畔低声说道。
李重玴跟着看去,只见角落阴影里,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像。
那石质,瞧着与主殿神像一般无二,皆是青黑坚密的石材,雕刻的风格也一脉相承。然而,这尊石像的面部,却被人用利器生生削平了,只留下一个光滑、平整、空无一物的平面,在斑驳的光影下,反射着惨淡的微光。
那空白的“脸”,静静“望”着他们,无眼无口无鼻,却比任何狰狞面容更让人毛骨悚然。
李重玴眉头紧锁,与肃玉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缓步走近了那尊无面的石像。
然而,谨慎查探之后,让人失望的是,这石像瞧着诡异,看着瘆人,但还真就是一尊被毁去面目的普通石像,并无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