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种熟悉到足以让她灵魂战栗的,低沉而沙哑的音色。
沈栖的大脑像被电击,嗡鸣一声,思维瞬间撕裂成无数碎片。
父亲……她的父亲。
那个在记忆深处模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他已经去世多年,怎么会从小赵的喉咙里发出?
这荒谬的认知与眼前的事实剧烈冲撞,让她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肺部因空气中残留的福尔马林和煤灰而灼痛。
她的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小赵那双空洞的、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对上她视线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骤然袭来。
她来不及去探究这声音的来源,指尖已下意识地扣上小赵的下颌。
她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抵住他下巴的骨骼,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异常的、微弱的震动。
不是声带的自然颤动,而是一种规律且机械的频率。
她像触电般松开手,目光迅速掠过小赵泛着青白色泽的脸庞。
小赵的皮肤很凉,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她的视线停在他耳后,那里有一块被头发遮掩的、极不自然的凸起。
那凸起很小,如果不是她常年与遗体打交道,对人体骨骼和皮肤的微小异样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根本无法察觉。
“别动。”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但手心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从腰包里抽出那柄她惯用的、锋利如刀的化妆镊子,镊尖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她毫不犹豫地拨开小赵耳鬓潮湿的乱发,一个微型的、嵌入皮肤的骨传导震动器赫然暴露在空气中,几根细如发丝的接线蜿蜒着,深入皮肤深处。
“滋啦——”
镊子在接线与皮肤之间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沈栖手腕一抖,那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下精确地切断了连接。
下一秒,小赵喉咙里原本那威严的声音瞬间变得扭曲、尖锐,像老旧收音机卡在频道间隙发出的刺耳电子噪音,充满了失真与破碎感。
小赵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呆滞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四肢僵直,肌肉紧绷到极致,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像一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在瞬间被扯断所有控制线后陷入癫狂。
“小赵!”贺凛惊呼一声,猛地冲上前,试图稳住他抽搐不止的身体。
沈栖却死死地盯着小赵的左眼。
在那只原本闪烁着幽幽红光的电子瞳孔内部,此刻竟投射出一串模糊而跳动的数字:那是一组经纬度坐标,在小赵剧烈抽搐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作虚无。
她拼命想将那串数字刻进脑海,眼前的画面却被小赵的痉挛摇晃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荒凉的夜空。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如同幽灵般,裹挟着一股煤灰的旋风,猛地停在他们身侧。
车门打开,一股冷硬、带着权力气息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林律师,那个沈栖见过几次,总是一副冷酷高效模样的男人,从后座缓步走出。
他的西装一丝不苟,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与这煤渣堆的荒凉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从容地从内袋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贺凛。
“贺凛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是秦氏集团法律顾问林志远。这份是沈栖女士生前签署的长期医疗监护协议。小赵先生的监护权,已于半小时前由秦老合法接管。”
贺凛接过文件,眼角余光扫过那协议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眉头紧锁。
在他身后,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动作迅速而高效地从车上取出担架,径直走向仍在抽搐的小赵。
他们无视贺凛的存在,显然是训练有素,只听从林律师的指令。
“站住!”贺凛怒吼一声,猛地拦在担架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两名黑衣人,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手臂上被刀划开的伤口,此刻正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警告。
林律师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黑衣人停下。
他从西装内袋中,又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照片,递向贺凛。
“贺凛先生,您最好看一眼。”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善言表的意味。
贺凛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照片。
只一眼,他的身体便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取代——那是震惊、是痛苦,更是一种彻底的错愕。
照片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沈栖。
不是现在这个冷静自持的遗体化妆师,也不是那个在矿道中浴血搏杀的沈栖。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笑靥如花,被一对中年夫妇环绕着,背景是富丽堂皇的别墅花园。
那对夫妇,贺凛曾在沈栖的钱包里偶然瞥见过,那是她前世的家人。
照片中的沈栖,活生生地存在着,仿佛另一个时空。
贺凛的喉结滚动,紧攥着照片的手指节泛白。
他望向沈栖,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目光从小赵痉挛的身体上,缓缓移到那张照片上。
照片中的女人,确实是“她”,但那是她穿书前的自己。
她看到贺凛眼中瞬间熄灭的怒火,看到了他压抑着的、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背叛感。
她明白,林律师这张照片,不仅仅是威胁,更是精准地击中了贺凛内心深处对沈栖身份的所有怀疑。
这张照片,是他与她之间,信任裂痕最直接的凿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