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直到她的视线停留在额骨上方——一道陈旧的、呈“V”字型的手术缝合痕迹,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狰狞地盘踞在额头中央。
缝线早已拆除,但留下的疤痕却深嵌骨骼,清晰可见。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那道疤痕,感受着骨骼表面凹凸不平的粗糙感。
心口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违和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严总在媒体面前信誓旦旦,声称死者是“意外坠亡,头部受到重创,面部严重损毁”。
坠亡造成的损伤应该是弥散性、多发性的,颅骨碎裂,不可能留下如此规整,且明显是外科手术留下的“V”字型痕迹。
这不符合坠亡的伤口逻辑,更像是一次精密的颅骨修复手术。
严总,果然在说谎。
沈栖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就在这时,修复间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王主任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出现在门边,他的鼻孔剧烈扩张,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他身后的两名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沈栖。
“沈栖!你违反规定,私藏遗体头颅,煽动媒体,制造混乱!”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歇斯底里,唾沫星子飞溅,“现在,立刻把头颅送去焚化炉销毁!这是行政命令!”
沈栖缓缓放下热风机,刺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修复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转过身,动作平静得像一尊雕塑,面对王主任的暴怒,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名壮汉一眼,只是目光如刀,直刺王主任。
“王主任。”沈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殡仪馆内部守则,第十四条,‘非正常损毁遗体需留样取证’。这颗头颅,是关键证物。”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僵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闪烁着挣扎和畏惧。
他知道这条规则。
这是为了防止殡仪馆内部出现违法行为,特别设置的“防火墙”。
一旦违规记录被上报,他的职业生涯将彻底终结。
他想发怒,想反驳,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他的目光在沈栖那张过于冷静的脸上和那颗带有“V”字缝合痕迹的头颅之间来回游走,最终停在了沈栖身上。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龌龊和恐惧。
“给你……给你一个小时。”王主任的声音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甘和威胁,“一个小时后,我亲自过来收件。如果届时这颗头颅还在你手上,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他猛地转身,带着两名壮汉,狼狈地离开了修复间,关门声震耳欲聋。
沈栖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主任消失在门后,眼神深邃得像无尽的夜空。
一个小时,够了。
她重新回到修复台前,目光落在头颅那道触目惊心的“V”字型缝合痕迹上。
她拿起精密的测量工具,对头颅进行快速而准确的三维数据采集。
手指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输入参数,一旁的三D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短短三十分钟,一个精准复刻头颅原始轮廓的硅胶倒模便呈现在她眼前。
她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取出,目光落在硅胶模具的内壁。
在模具的某个隐蔽角落,一圈细微的、不规则的凹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牙齿反复磨损形成的齿痕压印。
它不像咬合印记,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焦虑而重复的磨咬。
沈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取出手机,连接上殡仪馆的内部档案系统,调出七年前火灾事故的全部旧档。
在海量的受害者资料和证人笔录中,她搜索着与“牙齿磨损”相关的关键词。
很快,一条记录映入眼帘:
“火灾目击证人A,焦躁不安,笔录期间习惯性磨咬指甲、铅笔及任何可触及之物,牙齿磨损严重。”
这个细节,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她迅速调出证人A的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惶恐。
这个男人,和死者遗体的颅骨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
沈栖的指尖轻轻拂过硅胶模具内壁的齿痕,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从她的脊椎升起。
这是一枚印证身份,更可能是印证死因的关键证据!
一个小时的期限即将到来,沈栖没有时间多想。
她迅速将头颅放回修复台,取出细如发丝的医用缝合线和手术针。
她的手指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灵巧而精准。
一针一线,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颅重新缝合回躯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极致的美感。
当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拉紧缝合线。就在这瞬间,奇迹发生了。
死者原本紧闭的嘴角,因这最后一下拉扯,肌肉张力改变,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清晰地看到,在那缝隙深处,舌尖下,压着一枚微缩胶卷。
它被胶水死死地封住,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深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