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喉咙深处像被灌满了冰渣。
那只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皮肤表层覆盖着一层冰冷的湿气和难以言喻的粗糙,仿佛直接从冻土里挖出来。
强大的力道瞬间将她的脚踝牢牢锁死,仿佛要把骨头碾碎。
沈栖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下坠的惯性骤然被制止,胸口一阵钝痛,仿佛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贺凛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地想要稳住她,但在失重的黑暗中,他只能抓住她的一只手腕,两人摇摇欲坠。
生死一瞬。
沈栖的脑海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杂念,本能驱使着她的手指迅速滑入腰间化妆刷包的夹层,那里藏着一根为了精密修复而特制的骨科长针——细长、坚韧,针尖锐利得能穿透最坚硬的头骨。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针柄,手腕一转,对准那只禁锢她脚踝的手背,狠狠刺下!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只手猛地松开,沈栖的身体又继续下坠了一段距离,但很快被贺凛死死拽住,两人最终重重地摔落在了一片湿滑的泥泞之中。
贺凛几乎是瞬间就翻身而起,将沈栖护在身后,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消防斧,斧刃在黑暗中泛着森冷的微光,蓄势待发。
沈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的防护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肺。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看清周遭的环境。
这里不是地面,而是一个巨大的、潮湿的地下暗渠。
上方传来隐约的蒸汽嘶吼声,混合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头顶的豁口处,不断有滚烫的蒸汽和冰冷的泥水混合着滴落下来。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冷库更深沉的腐朽气息,混杂着铁锈和一种类似地下苔藓的腥味。
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只存在于城市最深处的黑色血管。
就在她试图辨别方向时,贺凛身前不远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不高,穿着一套破烂的工服,脸上罩着一块厚重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阴鸷而警惕的眼睛。
他的一只手正捂着另一只手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嗒嗒”声,如同某种不祥的计时器。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展开,一枚焦黑、熔毁了一半的金属徽章赫然映入沈栖的眼帘。
那徽章的边缘已经融化变形,但依稀能辨认出烈火中的斧头和水带的轮廓,这是消防员的胸牌。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胸牌的背面,原本镌刻着编号的位置,被火焰灼烧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半个残缺的数字和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暗火’……”蒙面人发出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长时间没喝水的人,又像是声带被高温灼伤过。
这声音在这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凉意。
“暗火?”沈栖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代号,她曾在贺凛父亲留下的录音中听到过。
那是贺凛父亲在火灾前夕提到过的一个秘密接头人,一个在他口中,比任何人都了解真相的“地下工作者”。
沈栖的目光落在蒙面人身上,他警惕而防备的姿态,那被灼伤的胸牌,以及他所处的位置……这一切都与她心中的某个猜测不谋而合。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头顶的蒸汽愈发猛烈,管道上方不断传来“滋啦”的声响,那是塑料排污管在高温炙烤下开始软化的声音。
空气中的水蒸气越来越浓稠,能见度在下降,呼吸也变得困难。
沈栖猛地抬头,她看到几道细小的水柱正从暗渠上方几处连接主排污系统的塑料管道裂缝中喷涌而出,那是冷库内壁融化的冰水,混合着残留的防腐剂和氟利昂,与管道内的高温蒸汽交汇。
一旦管道彻底崩塌,他们就会被活生生煮熟。
她来不及多解释,从背包里摸索出两管药剂——一支是她为了快速止血和防止感染而特制的特效伤口密封胶,具有强大的粘合和速干特性;另一支是凡士林油膏,她在进行遗体修复时常用来滋润皮肤,但这种油膏也具有良好的隔热和防水功能。
“贺凛,帮我!”沈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
她将密封胶挤出,又迅速挖了一大团凡士林油膏,不顾一切地混合在一起。
那两种质地截然不同的膏体在她手中被飞速揉搓,混合,形成一种黏稠、半透明的乳白色物质。
她抓起一块从上方剥落的管道碎片,用它作为刮板,以最快的速度将混合物糊在了正在渗水的塑料管道裂缝处。
那药剂接触到冰冷的液体后,瞬间引发了一股强烈的放热反应,一股肉眼可见的白烟从裂缝处腾起,紧接着,乳白色物质在几秒钟内迅速硬化,犹如一层坚实的护甲,将裂缝死死封堵。
贺凛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蘸取混合物,与沈栖一人一边,将这临时制成的“隔热屏障”涂抹在那些开始软化的塑料管道外壁。
每涂抹一处,都能听到“滋啦”一声,那是药剂硬化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蒙面人只是冷眼旁观,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了沈栖那双沾满了泥水和药剂,却依旧稳定如手术刀的手上,眼底似乎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暂时的危机解除,但头顶的蒸汽和热量仍旧在累积,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必须找到出口。
沈栖强忍着胸口的窒闷感,迈开步子,在暗渠中摸索着前进。
贺凛始终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边,消防斧紧握在手。
蒙面人则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