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口袋里那枚纽扣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冰冷而坚硬。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陆法医举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那片区域。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看到了尸斑,看到了皮肤下青紫色的“淤血”,看到了毛孔的纹理,但他就是找不到任何他预想中的切割痕迹、缝合线,或是任何外力入侵的破绽。
沈栖的技术太高明了。
她伪造的不仅仅是表皮,更是法医逻辑。
她制造的这片尸斑,其位置、形态、色泽,完全符合一个因坠落导致腰椎受损的死者在平躺数小时后应该呈现的状态。
“怎么样,陆法医,”沈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冷淡,“找到你想要的‘骨裂’了吗?”
陆法医直起身,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了沈栖几秒,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将放大镜收了起来。
“暂时没有发现。但遗体必须马上处理,馆长有新的指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单据,拍在操作台上,“把她推到三号焚化炉,立刻执行。”
说完,他仿佛一秒钟也不想多待,转身快步离开了化妆间。
沈栖拿起那张“火化单”,目光在上面扫过。
她的心,却沉得比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还要冷。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所有工具归位,清理了现场,甚至帮已经失神的陈姨披上了一件外套,才缓缓推着遗体车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而压抑,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比化妆间里更浓。
在经过一个拐角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靠在墙边,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
是贺凛,他正在进行例行巡视。
沈栖推着车,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
就在两人身体交错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快如闪电地抬起,将那枚温热的纽扣,用力拍进了贺凛冰冷的掌心。
她的动作极快,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贺凛的身体猛地一僵。
金属的触感和那熟悉的、不规则的轮廓,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掌,将那枚纽扣死死攥在掌心。
他没有回头,沈栖也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米的距离,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这个型号的纽扣,”贺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沙哑,压抑着巨大的风暴,“七年前火灾后的调查报告里,被官方记录为‘全部焚毁,无一幸存’。”
沈栖的脚步顿了顿。
“它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什么?”她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明有人在撒谎。”贺凛的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也说明,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法,传递一份绝对无法被销毁的证据。”
说完,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沈栖推着车继续前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她拿出那张陆法医给的火化单,借着墙壁上应急灯的微光,仔细地审视着。
突然,她的瞳孔一缩。
单据的右下角,本该有一个档案室专用的、带着细微凹凸感的钢印,但这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泥图章。
她再对比自己脑中记忆的《入殓师安全守则》中关于火化流程的规定:任何火化指令,必须有档案室钢印与馆长签字双重认证。
这张单子,缺少了最关键的防伪钢印。
这是一次私下的、不入档案的销毁行动。
馆长命令她不准进行最后的仪容整理,就是为了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证据”送进焚化炉。
一旦她执行了这个指令,她就成了毁灭物证的替罪羊,永无翻身之日。
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沈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她推着遗体车,没有走向三号焚化炉,而是转向了通往停尸间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经过焚化间门口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紧闭的铁门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却极具穿透力。
“哒、哒、哒、哒哒……”
那不是机器运转的轰鸣,也不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那是一种频率极快的金属撞击声,急促、凌乱,充满了某种垂死的挣扎感,像是有一只被困在密闭铁盒里的小兽,正用尽全力,拿爪子疯狂地抓挠着内壁。
沈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的来源,正是空置的3号炉膛。
更准确地说,是炉膛深处,那条通往屋顶的、狭窄的排气管道内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拼了命地……试图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