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来活儿了。”马德才冷哼一声,将推车停在沈栖面前,白单下露出一截焦黑且扭曲的手臂,“车祸,面部损毁严重,上头交代了,要‘原样’送走。”
他说到“原样”两个字时,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嘲讽。
“拿出来吧。”马德才伸出那双肥厚的手,掌心向上,“馆里新规定,为了防止外部污染,所有私人调色粉、修容膏一律收缴。以后,你只能用馆里配发的统一油彩。”
他指了指操作台上的一盒劣质颜料。
沈栖走过去捻了一点,那油彩质地粗糙,颗粒大得惊人,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铅汞味道。
这种东西涂在皮肤上,不出半小时就会让肌肉纹理变得模糊变形。
“可以。”沈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美妆箱递了过去。
就在马德才志得意满地伸手接箱子的瞬间,沈栖修长、涂了树脂粘剂的指尖,极其隐蔽地擦过他手腕上那块老式海鸥牌手表的表扣。
一枚米粒大小、边缘锋利的金属碎屑,随着她的动作,稳稳地嵌入了表扣的缝隙里。
那是她在地下B3层19号柜的夹缝里取出的,带着独有的锈迹与弧度。
只要马德才带着这块表移动,他走过的每一寸地板,都会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留下属于那枚碎屑的微小划痕。
马德才拎着箱子转身离开,沈栖收回视线,转过身,揭开了推车上的白单。
那是一具高度炭化的遗体,面部由于撞击和高温早已失去了人类的特征,凹陷的眼眶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沈栖带上无菌手套,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指甲缝。
一股极其隐秘、极其尖锐的煤焦油味,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这种味道在普通的车祸现场是不可能出现的,它更像是某种重型工业机械,或者……老式消防设备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残留物。
沈栖并没有立即开始修复。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化学溶剂,滴在死者中指指甲的根部。
随着溶剂的渗透,原本焦黑的血污开始软化、剥离。
沈栖用镊子从那指甲缝隙的深处,缓缓剥离出了一枚极小的、呈现深蓝色的合成纤维。
她将纤维举到日光灯下。
尽管边缘已经被高温灼烧得焦黑,但在纤维的内侧,一个隐约的、用白色丝线绣成的英文字母“J”赫然在目。
沈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高密度的合成纤维材料,是七年前那一批老式消防服特有的内衬。
那个“J”字标识,代表的是当时B市老工业区消防中队的特定批次。
这具死于“车祸”的无名氏,竟然与七年前那场带走了贺凛父亲、带走了无数真相的特大火灾,有着某种硬生生的血肉连接。
就在这时,化妆间角落里那个生锈的广播喇叭,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轰鸣。
“滋——滋滋——”
紧接着,一段曲调古怪、音质扭曲的老旧秦腔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放慢了三倍,每一声高亢的过门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在冰冷的墙壁间疯狂折返。
“救苦……救难……血海……无边……”
原本躲在角落里刷洗地板的陈姨,在听到秦腔的一瞬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猛地跪倒在那具遗体前,额头重重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陈姨一边机械性地磕着头,一边伸出颤抖的双手,疯狂地扣弄着自己的指甲缝。
她的动作极其用力,甚至抓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蓝色的地面上。
她指着沈栖手里那枚蓝色的纤维,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凄厉得不似人声:“沈老师!你看他的指甲!他在里面抓着呢!他没死……他一直在那场大火里没出来!”
陈姨猛地扑向沈栖,带血的手指死死攥住沈栖的衣襟,将那个带血的指纹留在了沈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