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层那几个‘特殊贵客’,身份极其敏感。”王守成坐在硕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半张脸埋在台灯投下的阴影里,像是一个正在计算灵魂重量的商人,“他们的家属要求极高,必须在明天日出前还原出原本的骨相。沈老师,这事儿只有你能办。办好了,你就是咱们馆里最年轻的中级入殓师,职业职称什么的,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沈栖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目光掠过桌角那一沓泛黄的“火灾处理报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B3层是禁区,按规则,实习生不得进入。”
“规则是我定的。”王守成打断她,”
“我要B3层的永久通行权限,不仅是今晚。”沈栖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种骨相师特有的冷锐目光让王守成不自觉地避开了对视,“而且,B3层太深,监控有死角,我需要一个守门的。我要点名调拨保安科的贺凛,作为我夜间工作的唯一护卫。除了他,我不相信任何人能守得住我的‘手术台’。”
王守成的指尖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着。
贺凛——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背景简单的消防员遗孤,在王守成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来相互制衡的棋子。
沈栖的主动示弱,反而让他觉得这个聪明的女人终于开始寻求“安全感”,这是一种顺从的信号。
“成交。”王守成从抽屉里甩出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磁卡,滑过冰冷的漆面,停在沈栖面前。
从办公大楼出来时,B市的冬夜风大得惊人。
煤灰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像是无数冤魂的碎影。
贺凛默不作声地跟在沈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拉扯、交叠。
快到松柏林宿舍区时,周围的灯光彻底熄灭,只有风穿过针叶林发出的阵阵呜咽,如同有人在低声啜泣。
毫无预兆地,贺凛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沈栖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推入了松柏林最深、最黑的阴影里。
沈栖的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震得树梢的积雪扑簌落下,落了她满颈的冰凉。
贺凛的一只手死死抵在她的颈动脉处,指尖长年握枪留下的硬茧带着令人战栗的粗粝感。
他贴得极近,沈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雪水、干燥烟草和某种金属冷香的味道。
“你疯了?”贺凛的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股要把空气燃尽的戾气,“那是B3,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你在王守成面前提我的名字,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会保你这种满身秘密的女人?”
沈栖没有挣扎,她甚至微微扬起脖颈,让自己的生命脉搏更清晰地贴在对方的手指上。
在极近的距离下,她看见贺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某种极力克制的、近乎疯狂的焦躁。
“B3层,三排五号冷柜侧面。”沈栖的声音在风声中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那枚铝制铭牌我留在了那里,还有陈某某的名字。贺凛,你既然一直在清理我的脚印,就该知道,我们已经在同一口棺材里了。”
贺凛的手猛地收紧,又在下一秒骤然松开。
他避开沈栖的视线,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带血的烟蒂,随手揉碎在指间,声音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稳:“大厅香灰炉旁边的脚印,我已经盖掉了。胶片藏得不错,但下次别指望我还能帮你补漏。”
他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了如墨的松柏林尽头,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沈栖回到宿舍时,房间里的暖气片正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
她反手锁上门,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惨白的月光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感觉到一种由衷的疲惫,像是刚刚从一场没顶的洪水中爬上岸。
她走向床边,打算简单洗漱后应对明晨那场噩梦般的“骨相复原”。
然而,当她的手伸向枕头准备整理被褥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张略显生硬、带着打印机油墨味的纸张。
沈栖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缓缓抽出那张纸,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崭新的、打印日期标注为“今日”的《遗体骨相复原申请单》。
格式严谨,公章鲜红,像是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
在死者姓名那一栏,赫然印着两个冰冷且规整的黑体字:
沈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