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班的是秋菊,她又端了一盏烛火进来放下,知趣的退下。
“手烫到了吗?”怀瑾一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有。”其实很疼,但此刻还有什么比心更疼?
“那接着睡吧。”怀瑾的声音里一丝语气也听不出,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玉奴的眼眶又溢出了泪水。她轻轻伸出手去,还没伸直就缩了回来。他是不是已经变心了?
“太医说,你胎象不稳,绝不能同房。怕伤到你,我今后就在偏殿睡了。”怀瑾看着玉奴,她瘦了许多,纤细脆弱,脸色苍白,哭过了,眼睛鼻头都红红的,唇更是肿起来,红艳艳的,像极了青春懵懂的少女。可是谁会想到,她的背景如此复杂呢?只要一闭上眼,玉奴和夏之衍赤身露体的样子就会出现在他面前,玉奴责备他下了狠手的眼神也在面前,他没办法忽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我回去了,你睡吧。”他从玉奴面前划过,玉奴再一次伸出了手,又没抓到他。
入秋了,一阵风雨呼啸而过,玉奴只觉得心上分外凄凉。她的脚像冰封在原地一样,迈不出步子。秋菊过来收烛火,看见她站在这里发呆,忙把她扶到床上。然后熄了烛火:“太医说怕烛火的光亮影响您睡眠,嘱咐奴婢一定要熄了它。娘娘您需要什么可一定要喊我,我白天睡多了,不会打瞌睡,您什么时候需要都行。”
人走了,复又回到了一个人。玉奴觉得心烧的厉害,整个人无法呼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流下,她头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渺茫。怀瑾一个字也不问她,态度却显然都入了心。她不怪他,毕竟最初的时候,她也没指望他完全不在乎,何况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就算是说,能说什么好呢?
这一夜,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熬。天虽然终于亮了,却灰暗阴森,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午后时分,院子里传来海棠和人吵嘴的声音。
“谁说王后失宠了?王后是有喜了,身体虚,不能动,王上昨夜才来看过王后!”
“今天殿前明明已经有大臣提议选妃,王上也没否认呀!”那是一个尖利的宫女的声音。
“选妃也不会选你!你个多事儿的长舌妇!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你好嚣张呦!以为你们主子还像以前呀?醒醒吧!她失宠了!王上血气方刚,正值春秋鼎盛的年纪,早该广纳嫔妃充实后宫!到时候说不定你们都得挪窝儿!”
“啪”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那宫女尖叫起来:“你敢打人!”
“打你怎么了!”海棠噼里啪啦上前又是两耳光,那边宫女可不肯吃亏,和她撕打起来。
玉奴在厅前榻上躺着,听得真切。选妃?这么快?她两耳一阵耳鸣。
中宫出事,自然要报给怀瑾,适逢他刚议完事,立刻赶了过来。“胡闹!如此不讲体面,在中宫大打出手!该当何罪?”
海棠脸上还有血瘀,头发散乱,委屈的解释道:“是她先说王后失宠,王上要广纳妃嫔,还说我们要给新妃挪窝。”
“这个挑是非的宫女,杖毙了。”怀瑾面无表情的道:“你们最近要给王后安胎,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全部闭门思过!”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闭门思过?”海棠还没反应过来,“是要禁足吗?”
杨奇已经招呼御林军过来,将中宫围了起来。
玉奴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他来了,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下令要她们闭门思过。
我何错之有?
“娘娘,王上也是政务繁忙,一时急躁了些,待他处理完政务,自然会来看娘娘的。”姜鹏海虽然不知所措,但也立刻安抚玉奴,生怕她再出事。她已经瘦了很多了,眼圈儿泛着青黑色,陷下去,吃什么,吐什么,每天都像挨揍的小狗一样呜咽着,可是时时对镜自照,检查着仪容。和云之彬在一起的两年里,她从未如此在意过自己的容颜。
玉奴不做声,眼泪却滴滴答答绵延不绝。到了夜里,她喝了汤药,又吐了几回。更鼓敲响三更,她忽然觉得床褥上一片温热,身下不断涌出液体来,心知不妙,忙呼唤道:“海棠!腊梅!”
海棠应声掌灯而来,烛火一照,玉奴的手上满是鲜血。
“天哪!娘娘难道是要小产了吗?”海棠忙叫腊梅再拿烛火来,床褥一掀开,一大片鲜血。
“我去叫太医!”腊梅果断的冲了出去。
御林军的守卫不肯放腊梅出去,只能由他们通报给王上,再行定夺。腊梅哭喊不止,秋夜的晚上,狂风骤雨,腊梅的呼救声夹杂在风雨中,根本传不出去多远。而此时,玉奴的身下,血如泉涌。
“王上呢?王上为什么还不来?”玉奴看着血流如注,生怕自己熬不到怀瑾来了。
守卫回来了,说偏殿守夜的宫女不肯打扰王上休息,不放人去报告。腊梅愤而冲进寝殿,从竹帘上抽了几只竹子下来,裹上灯油,点燃了,奋力掷出宫墙。秋菊见了也学样,拿过一盏油灯,直接把灯油泼出院墙外,一盏又一盏。油见到火星,立刻爆燃,地上有雨水,油火和星星点点的雨水交织,加上狂风助力,一下子燃的很旺,还四处飞溅。守卫瞬间慌了,一边灭火,一边再去飞报。走水毕竟是大事,这次守卫因着情况危急,嗓门儿也大了些,怀瑾终于被吵醒了。他冲出偏殿,一把推开拦着守卫的宫女,施展轻功几下就到了中宫。那火势虽然不大,但也让他心惊肉跳,加之宫女们凄厉的哭喊着,口口声声叫救命,嚷嚷着“王后不行了”,他一下飞过宫墙,就听见里面乱做一团,冲进寝宫,便看见玉奴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开宫救人!”他大喊。守在玉奴身边的海棠立刻冲了出去:“王上有旨!开宫救人!”
“玉奴!孤救你出去!”怀瑾抱起玉奴,看到她身下一大片鲜血,顿时眼前一黑。
“我没有!”玉奴的手已经无力抬起,她奋力抓住怀瑾的胳膊:“我没有!”
“孤没有信。”怀瑾紧紧抱住玉奴:“我没有信!”
玉奴闻言,嘴角朝上牵强的扯了一下,放心的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