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咋还有人……这么认真学?
这念头跟小石子投进我本来打算立刻“补觉”的平静水面上,漾开一点点波纹。我见过太多好学生,一高遍地都是,他们学起来也专注,但那种专注里通常带着股功利的劲儿,绷得紧。眼前这背影的专注,却透着一种奇怪的……安静?或者说,是把自个儿跟周围彻底隔开的孤绝。
张老师开始用没起伏的调子讲课,没啥意思。我打了个哈欠,困劲儿上来了。可趴下去之前,鬼使神差地,我挪了挪姿势,坐到更靠墙、能看清前桌侧脸的角度。
他还在写。物理题。
这时候,太阳光不情不愿地从厚云和脏玻璃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正好斜斜落在他半边脸和握笔的手上。
我眼神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支笔,慢慢往上移。
先看见手。手指细长,骨节清楚,皮肤是那种少见太阳的、近乎透亮的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甲剪得干净。
然后是他的侧脸。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咋长得……这么……嗯,秀气?
不是那种女气的秀气,是那种描得精细、线条干净利落的俊。鼻梁高,从眉心就拔起来一道陡峭的弧,到鼻尖那儿收得刚刚好。睫毛长得过分,密密地盖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毛茸茸的阴影,随着他偶尔眨眼轻轻颤。嘴唇轮廓清楚,颜色淡粉,上唇的弓形尤其好看,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紧张的倔。下巴线条还有少年的清瘦感,但已经能看出棱角,一路顺下去,被旧棉袄领子半遮着的、微微凸起的喉结。
那点微弱的太阳光,好像格外偏向他,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珍珠似的光。一个男的,脸咋能白成这样?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留下印子。
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极其安静的气场里,像一幅被忘在热闹角落的旧画,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微却清楚,一下,又一下,好像在跟整个教室沉闷的、往腐朽里走的时间较劲。
我竟然一时看得有点走神。心里那点因为转学、因为新环境、因为无聊冒出来的烦躁和不耐,奇异地让这幅画面抚平了些。直到——
“铃——!!!”
下课铃跟生锈的锯子似的,猛地锯开教室里凝住的空气,也锯醒了我。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居然盯着前桌侧脸看了整整半节课?见鬼。
教室一下子“活”过来,闹哄哄的。我那前桌也停了笔,可还是没回头,也没跟谁说话,只是静静合上练习册,拿出下一本书,脊背挺得笔直,像长在乱糟糟沼泽里、却硬要守住自个儿模样的、安静的植物。
几个胆大的已经围到我这边,七嘴八舌问这问那。我从一高转来、因为打架被退学这事儿,显然比张老师的课有意思得多。我靠墙上,懒洋洋应付着,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他们肩膀,落到那片安静的、好像自带结界的地方。
他叫啥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