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卿的解释，李公公也慢慢恢复了冷静，轻咳一声，回到那副慢条斯理装腔作势的样子，他拿着这两张纸端详了片刻。

这的确不是周昉的真迹，这画的大小就不对，虽没见过真迹，根据自己私库的仿作来看，真迹好歹横有五尺多，这两张纸合在一起远够不上。

再说这纸，这纸的纹理、厚薄、光泽，不是普通的宣纸，这造纸记忆，尤胜宫里的，这绝不是民间能仿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公公抬起头好好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皮肤粗糙、肤色黝黑、看起来就是北方这边的农家女，怎会有这样的珍品？

周堂主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沈卿和李公公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在看一场他觉得有些失控了的棋局，而他自己正在判断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落子。

沈卿能感觉到周堂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背上的那层冷汗已经被他的视线蒸干了又渗出来了一层。

但她不敢看周堂主，她怕她的心虚被周堂主锐利的眼神戳穿。

“你是唐宫后人？”

啊？

“唐宫后人”这四个字在她的耳膜上弹了一下，然后又弹了一下，像一颗被丢进空房间里的弹珠，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撞出一连串她来不及捕捉的回声。

她看着李公公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指尖捏着那两张被她剪得狗啃一样的书页，看着他双眼闪现出的贪婪。

就在这0.01秒，沈卿再次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要扮公主！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唐宫后人、祖传仿作、珍品字画、流落民间，这些词连在一起，刚好可以完美地解释她手里那些教材的来源，完美地堵住任何人对“你一个丹药堂小弟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追问。

当然也可用来装一装，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嘿嘿嘿。

想到这里，她把脊背挺直了一些，用一种自己觉得应该有几分“前朝遗孤”气质的语气，优雅地开口了：

“李大人之智，让人叹为观止。弟子祖上确实可以追溯到李唐宗室，只不过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没落得不成样子了。”

“祖上留下了一些前朝字画的仿作和临摹本，弟子从小看着长大，耳濡目染，会一些粗浅的鉴赏，但也只是皮毛。”

李公公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把那两张纸叠好，放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理了理衣袖，用一种比之前温和了不少的语气说：

“小丫头，你刚才说，你手里还有好些先祖的名画仿作？”

沈卿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在心里组织好了下一句话的措辞。

“是的，李大人，”沈卿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谦卑姿态，“不过弟子手里那些珍品，都已经被弟子献给何山主了。弟子能在碧霄山安身立命，多亏了山主的收留，不敢私藏。”

眼看身侧的周堂主渐渐回味过不对来，想要出言组织，沈卿立刻甩下最后一杆子。

“李大人若是想看，弟子可以回去禀报山主，由山主定夺。”

沈卿侧脸偷偷观察了一下李公公，李公公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在听到“何山主”三个字的时候，抚了抚他袖口的刺绣，似乎在快速地评估什么。

而站在他旁边的周堂主，脸色却明显地暗了下来，像是一层薄薄的冰敷在了他的脸上。

何承平他要那些字画干什么？他最喜欢的不是那些功法秘籍么？毕竟要笨鸟先飞。

一飞好多年，也不过扑腾了那么两下，现在倒是派个丹药堂的弟子来这边耍上阴谋诡计抢人来了？

好好好，看来他这些年什么不问世事，什么一身清高要抗蛮，不肯与朝廷为伍，都是假的！

周堂主急急往前迈了半步，试图接过话题：“李大人，一个小弟子的话不足为信，她那些所谓的‘仿作’，大概就是些不入流的——”

“周堂主，”李公公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带着上位者的毋庸置疑，他转头看着沈卿，语气里带着好奇，“你献给山主的还有哪些仿作？”

沈卿正要回答，李公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和惋惜：“这两张纸虽然只是临摹，但笔法之精、纸墨之佳，老夫在宫里这么多年，也少见这样功力深厚的仿作。可惜被你剪得不成样子了，你那个祖传的临摹本，就没有完整的？”

沈卿心想当然有完整的，我整本书都是完整的，但我不能告诉你。

她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窘迫，像是在为自己的“糟蹋文物”感到不好意思：“弟子手笨，裁剪的时候没把握好分寸，大人见笑了。完整的仿作都在何山主那里，弟子不敢再随意裁切。”

她故意又强调了一遍“都在何山主那里”，像是在把一颗糖豆放在桌面上，让李公公知道那颗豆子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