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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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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缩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不停地咳嗽。

那对“父母”立刻露出了真实的面孔,陈丽的嘘寒问暖变成了不耐烦的抱怨,应辉则开始骂骂咧咧,嫌弃他耽误了“挣钱”,连给他买药都舍不得,只让他“扛过去”。

那天深夜,杂货间薄薄的门板第一次被轻轻敲响。

应采宁警惕地睁开眼睛,拉开门缝。

门外站着摇摇晃晃、裹着单薄被子的路未明,他烧得迷迷糊糊,声音又哑又弱:“……妹妹……我好难受……”

应采宁愣了几秒,还是侧身让他进来。她费力地将他扶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边,让他躺下,然后踮起脚,从柜子顶上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从之前寄养的亲戚家,一点一点偷偷攒下的,各种治疗常见病的药片和药水都有,有些甚至已经过期了。

她辨认了一下,拿出退烧药,又跑到外面接了半碗凉水,小心地喂他吃了下去。

路未明看着她熟练地藏好药包,忍不住问,声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你……怎么有这么多药?”

“身体不好,”应采宁平淡地回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从以前的亲戚家,偷偷拿的。”

她看着他烧得潮红的脸和因为难受而皱起的眉头,沉默了一下,又说:“我以为你妈妈对你很好。没想到,你也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路未明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紧紧抿住。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慌乱地补救,语气生硬:“但……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吧?平时对你……还行。”

路未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半晌,才低低地说:“那是因为……我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隐藏情绪?”应采宁不解。

“嗯。”路未明睁开眼,望着杂货间低矮、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声音空洞,“我不会在她面前哭,不会喊疼,不会说不满,永远对她笑,听她的话……因为如果不那样做,我也会……被打。”

应采宁怔住了,眨着眼睛,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那是年幼的路未明,给应采宁上的第一节课——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想要生存下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隐藏自己所有的真实情绪,戴上最无害的面具。

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种同病相怜的、在夹缝中互相取暖的亲近感,悄悄滋生。

应采宁开始试着,在没人的时候,用极轻的声音,叫他“哥”。

路未明也会在陈丽和应辉不注意时,偷偷把自己的饭菜拨一些到她的碗里,或者塞给她一颗自己“演出”时别人给的糖果。

然而,这脆弱而隐秘的“联盟”,很快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更加血腥的噩梦彻底击碎。

那天下午,应辉不知又在外面受了什么气,身上都是伤,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进门,看到缩在客厅角落、正在擦拭旧桌子的应采宁,他毫无预兆地暴怒起来,抄起手边的扫帚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克死你妈,你是不是还想克死我啊?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应采宁被打得抱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

而应辉,如同往常每一次施暴时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到柜子前,翻出那台破旧的DV摄像机,熟练地架在桌上,对准了正在挨打的女儿。

闪烁的红点,像恶魔的眼睛,冰冷地记录着一切。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陈丽领着刚刚“演出”回来的路未明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陈丽皱起眉,脸上露出嫌恶:“又打?吵死了。”

应辉停下手,喘着粗气,瞪着陈丽:“老子打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

“打坏了不用花钱治?晦气。”

陈丽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从埋怨升级到争吵,言辞越来越激烈,充满了对彼此的憎恨和算计。

路未明趁着大人争吵,连忙跑到蜷缩在地的应采宁身边。

他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些融化了的糖果,塞进她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安慰:“妹妹……别怕……”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的争吵已经到了极点。应辉被陈丽尖刻的言语彻底激怒,酒精和暴戾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我让你说,让你说!”他红着眼睛,咆哮着,挥刀就向陈丽捅了过去。

“啊——”陈丽发出凄厉的惨叫,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入腹部的刀刃。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如同爆开的水管,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地板,墙壁,也溅到了不远处两个惊恐万状的孩子身上。

路未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血腥的一幕彻底吓傻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糖掉在地上,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妈——”

他哭喊着扑到倒在血泊中、已经不再动弹的母亲身边,徒劳地摇晃着她,小手沾满了温热的鲜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应辉捅完人,自己也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他看着满手的血和地上逐渐扩散的血泊,脸上的暴怒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手一松,菜刀“哐当”掉在地上。他连滚爬地转身,甚至没看那两个孩子一眼,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家门,消失在巷子深处。

客厅里,只剩下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陈丽逐渐冰冷的尸体,路未明崩溃的哭嚎,和角落里那个浑身是伤、却异常安静的小女孩。

应采宁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额头和手臂都在流血,衣服被扯破了,脸上还有清晰的巴掌印。

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血泊中死去的陈丽和哭得几乎晕厥的路未明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她拖着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走到电话旁。

她踮起脚,拿起听筒,按下那几个早已在她小小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拨出过的数字。

“喂,警察叔叔吗?”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去,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晰和条理,完全听不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暴力和血腥,“我家里……有人杀人了。地址是……”

她报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地址,声音没有颤抖。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去看依旧在哭泣的路未明,也没有去看地上那片刺目的红。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台仍在闪烁红点、默默录制着一切的DV摄像机。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应辉施暴的过程,记录下了陈丽和应辉的争吵,更记录下了应辉持刀杀人的全过程,以及路未明扑向母亲的哭喊……

应采宁看着那个小小的、闪烁的红点,看着镜头冰冷的反光。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弧度的“笑容”,出现在她沾着血迹和灰尘的、稚嫩的脸上。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这个午后死寂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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