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宁一出生母亲就去世了,他父亲骂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他最爱的人,因此对她不亲近。
她从小就被父亲应辉像踢皮球一样,在各个亲戚家之间辗转寄养。
应辉只丢下人,从不给钱,时间一长,亲戚们怨声载道,避之不及。
最后,在亲戚们连番的电话轰炸下,应辉才不情不愿地将瘦骨嶙峋、像个小乞丐似的应采宁接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然而,回家并不意味着解脱。
应辉酗酒、暴躁,对她非打即骂。她没上过一天学,每天的生活都是在无尽的恐惧、饥饿和冰冷的角落里度过。
日子比起在亲戚家时,甚至更加暗无天日。
应采宁第一次见到路未明,是在她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个俊秀得像个小王子般的男孩,被他穿着廉价却刻意打扮过的母亲陈丽,以及应采宁的亲生父亲应辉,一起领进了家门。
那是应采宁第一次见到那么干净、那么好看的男孩。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穿着合身保暖的棉袄。
相比之下,蜷缩在客厅冰冷角落里的她,穿着单薄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旧外套,光着冻得通红的脚,头发枯黄打结。她整个人灰扑扑的,与这“新来”的母子俩,以及这个突然有了点“人气”的家,显得格格不入。
应辉难得地对她和颜悦色,指着那个男孩,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采宁,从今天开始,小明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
多么陌生的词汇。
应采宁蜷缩着,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
然而,“哥哥”和“新妈妈”的到来,并未给应采宁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善。
吃饭时,她依旧不被允许上桌,只能蜷缩在那个属于她的、靠近门边的冰冷角落,吃着自己那份少得可怜、几乎看不到油水的残羹冷炙。
而路未明,却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饭桌旁。原因很简单,他会弹钢琴,能在街头吸引路人,为陈丽和应辉带来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是这个“家”里新的、有价值的“摇钱树”。
于是,年幼的应采宁就那样日复一日的蜷在阴影里,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冰冷寡淡的食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饭桌。
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菜,甚至还有一小碟她只在橱窗里见过的、包装漂亮的糖果。
桌上那些香气四溢的饭菜,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饭桌上的男人和女人——她的父亲和那个“新妈妈”,正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今天路未明在街头“表演”挣了多少钱,规划着明天要去哪里“卖艺”能赚更多。他们笑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只有那个被称作“哥哥”的、安静吃饭的小男孩,会偶尔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她。
那眼神很复杂。
年幼的应采宁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是厌恶还是怜悯。
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太阳底下,那目光比父亲的拳头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和刺痛。
饥饿是应采宁那段日子里最忠实的伙伴,营养的严重匮乏,让她比同龄孩子瘦小得多,也为此后多年体质虚弱埋下了病根。
晚上,她只能带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蜷在杂货间冰冷坚硬的木板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或争吵声,在饥饿和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而,比饥饿更可怕的,不是应辉反复无常的暴虐,而是他每次动手时,总会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台破旧的手持DV摄像机,然后架在桌上,按下录制键。
闪烁的红点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冰冷地记录下他施暴的全过程,也记录下她每一次无声的颤抖和绝望的蜷缩。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台机器和闪烁的红点,成了她噩梦中最恐怖的符号,比拳头和咒骂本身,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恐惧。
然而,不知从路未明来到这个家后的第几天开始,情况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却足以让年幼的应采宁铭记一生的变化。
深夜,当整栋房子彻底陷入寂静,隔壁房间的鼾声响起时,杂货间那扇单薄破旧的门板,总会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门缝底下,会慢慢地、悄悄地推进来一点东西。
有时是半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用干净的油纸包着。
有时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有时是一小把花生米,或者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甚至有一次,是一块用纸巾仔细包好的、小小的奶油蛋糕。
食物不多,但却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带来温暖和能量的东西。
应采宁一开始不敢碰,只是警惕地盯着那些“天降之物”。
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感受着食物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胃囊的充实感。
那是她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慰藉。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心底隐约有了猜测。那个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哥哥”,那个饭桌上偶尔投来复杂目光的男孩。
后来,有一次,她半夜因为口渴醒来,恰好听到门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门缝下塞进东西的细微动静。
她屏住呼吸,悄悄爬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清瘦矮小的背影,正蹑手蹑脚地快速离开。
是路未明。
那一刻,蜷在门后的应采宁,手里攥着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小半块面包,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飞快。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有被窥见窘迫的难堪,有得到食物的感激,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对这个“哥哥”的重新认知。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这深夜的“投喂”似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路未明依旧很少在白天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难辨,但每个深夜,那份小小的、沉默的“礼物”总会如期而至。
应采宁的身体,也因此稍微有了点力气,虽然依旧瘦弱,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眼前发黑。
某天,路未明又被陈丽和应辉兴高采烈地带回家,两人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嘴里不停夸赞着“儿子”今天又“挣了大钱”。
饭桌上,气氛比平时更加“融洽”,应辉甚至难得地给路未明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路未明,忽然抬起头,看向了主位上的两个大人。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清晰地响起在饭桌上:“爸爸,妈妈,”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阴影,“可不可以……让妹妹也坐过来吃饭?”
因为路未明能挣钱,陈丽和应辉虽然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答应了让应采宁上桌吃饭。
那段时间,是应采宁灰暗童年里,罕有的一丝微光。
她终于能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吃到热腾腾的、完整的饭菜,偶尔甚至能尝到一点肉沫。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诡异,陈丽和应辉的话题永远围绕着钱,路未明沉默寡言,而她则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这短暂的“正常”,对她而言已是奢侈。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就像肥皂泡,脆弱得不堪一击。没过几天,路未明生病了,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