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回到唐氏医院的第三天
地点:A区104病房
浮在天穹的澄明圆月再一次被滚滚游云所荫庇,这让104病房彻底沉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即使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低,唐晓翼也不愿冒险开灯,他选择站在原地让眼睛逐渐的适应黑暗。
和他记忆相吻合,林芒的病房非常朴素。
与大多数难以忍受病房里的冰冷而尝试用鲜花、玩偶与装饰品将其打扮的像一间公主屋的女孩子们相比,这间病房说是简陋也不过分。
而这种简陋造就了即便主人还在的时候,这间病房就极为单调且毫无人情味,现在这里又空置了若干年,那就更没有什么生气可言了。
房间正中是医院统一规格的多功能病床,但是因为时间久了病床的栏杆与床脚处的铁柱已经长满了锈蚀的斑点,床上铺好的白床单也变了颜色,在黑暗的环境下唐晓翼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黄还是褐,只感觉那颜色像是出土的文物一般染上了时间的笔墨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床头靠左有一个木制的矮柜,因为潮湿,表层的漆已经开裂了,柜脚上残留着一团不知名的菌类的尸体,大概是在某个雨季从窗户里飘进来的灰尘混入了新生的孢子,偶遇这大好的契机落户于柜子的跟脚,此后便在潮湿的空气里日益丰腴。但是在寂寞如丝的时日里,这些未有机会被世人欣赏婀娜姿态的可爱菌菇们又默默无声的干瘪了。
床的右侧立着老式的氧气瓶和心电监控仪,氧气管和电极线散乱的弃在床上,唐晓翼想起来就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才让这间房间的主人常常抱怨自己活成了长着触角的动物。此外在床尾的位置还有一张看护家属用的沙发床,依然是那个时代的款式,现在医院里已经不用了。
视力逐渐恢复的唐晓翼往东墙的方向慢腾腾的挪着着步子,一眼望去这间病房里似乎已经几乎没有了林芒的私人物品,除了那只挂在东墙上小提琴上。
说起来唐晓翼和林芒真正相识不过一年的时光,因此他对自己这位前辈的了解也非常的有限。
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大多的时光她都是静坐或静卧的状态,有时候手里会拿一本书,而更多的时候则只是闭目养神。
但是他对这位前辈的某一个习惯印象非常深刻,那就是她每天午后都会在窗前拉上一段旦尼库的云雀。
然而即使是这段小小的娱乐活动,似乎也能耗干那位前辈的体力,因为唐晓翼记得她总是在拉完琴后沉静的在窗前坐上几个钟头,直到暮色的橙光缓缓的消失在地平线上。
东墙上挂着的那把琴是纯手工的,据说是上个世纪的某位大师级别的制琴师的得意之作,制作的材料颇有讲究,可以算得上是名贵之物。
林芒对这把琴当然也是极为爱惜,无论到哪儿都随身携带,她曾经半开玩笑的对唐晓翼说,这把琴就是她的伴侣与挚爱。
唐晓翼靠近墙壁,现在的距离已经可以足够他在黑暗中看清琴的样子。
他熟悉这把琴,因为林芒曾经兴致盎然的跟他介绍过它的美妙之处:面板是纹理清晰、色侧偏白的百年云杉,背板和侧木则是有一股辛香味的花梨木,琴头、琴颈和琴码虽是普通的枫木,却与整个琴身相协调,而对音色影响最为关键的琴弦,用的不是常见的钢丝或银线,而是最传统的羊肠线。
现在他看着那些羊肠线,心跳漏了一拍。
琴的E弦,断了。
他知道这种琴的弦是极为珍贵的,倘若断了一根,再想把配齐一套弦是非常困难的,而就算是重新配齐,再想与琴身合拍恢复到从前的完美音色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是也知道林芒钟爱的曲子《云雀》是在高音E弦上绝无仅有的颤音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