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上的画,比之前那些更加抽象。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中间有几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颜色涂得满满当当,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陶然目光越过赵棉,落在她身后那扇卧室的门把手上。上面挂着的挂件和画上的也一模一样。
陶然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2025年10月29日,壮壮设计的机器人,他说以后可以做人类的保姆。”
陶然没有再翻,她合上册子,抬起头,重新看向赵棉。
赵棉依旧站在卧室门前,神色有些恍惚。
陶然指指门把手,又指指包,“这些都是你做的吧?”
赵棉没有反应。
陶然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赵棉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睛一颤,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陶然脸上。
“……什么?”
陶然只得又问了一遍。
赵棉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奇形怪状的针织机器人。
“都是壮壮画的。”赵棉的目光落在机器人上,神情柔软。
“他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说想设计一个机器人,明天说想造一艘宇宙飞船,后天又说要画一个会飞的房子……”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正好会一点手工。”她说,“有空就把他画的东西做了出来。”
陶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棉的目光从那个机器人上移开,扫过陶然手中那本册子,扫过门口的包,扫过客厅里其他几个角落——那些地方都放着一些五彩斑斓的小东西。
“他每次都特别开心。”赵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拿到就要跟所有人炫耀”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身后的门把手。
陶然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天就要开学了吧?”
赵棉没有说话。
“你不能陪他上学。”陶然继续说,“到时候也让他一个人吗?”
赵棉依旧没有说话。
陶然看着她,等了几秒。
没有回应。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多待下去的意思。
“我想你还要照顾孩子。”她说,语气淡淡的,“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了。”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滕烈生瞪大眼睛,“阿陶——”她下意识地想喊。
话还没出口,手臂就被人一把扯住。
陶然扯着她的胳膊,大步往外走。
滕烈生被她扯得踉跄了两步,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拽出了门。
出了单元楼,滕烈生终于憋不住了。
“阿陶!”她一把拉住陶然的袖子,把人拽停下来,“我们不是来劝她的吗?你这……这就完了?”
她瞪着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昨天看陶然那个激动的样子,她以为今天肯定少不了一场激烈的对峙。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赵棉情绪崩溃,万一陶然控制不住,万一打起来……
结果呢?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跟着赵棉去公园,坐着看孩子玩,然后上门说了几句话,然后——
走了?
预想中的激烈对峙呢?
就这?
陶然斜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你还想干嘛?”
“我……”滕烈生噎了一下,“可是就这样……就这样能有什么用啊?”
陶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着吧。”
“啊?”滕烈生一头雾水,“等什么?”
陶然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愿意耐心给她解释。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赵棉不傻,她其实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但她不想面对。她选择性地忽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因为面对了,就意味着要承认,那个孩子不是真的。”
滕烈生沉默了。
“如果我们贸然去点明,可能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陶然继续说,“到时候她不但听不进去,还会更加固执地陷在里面,只能适得其反。之前在游乐园,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一些事情了。”
滕烈生听着,慢慢有些明白了。“所以……游乐园那出……那么多人,是你干的?”
陶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是默认了。
滕烈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怎么能找那么多人去的?”
“正好刚下过雨,天不算太热,家长们愿意带孩子出来。”陶然言简意赅,“也算运气好,刚好在路边看到那两个小姑娘,我就建议她们到广场那边发。”
滕烈生不解,“然后呢?”
“然后在几个群里发了几条消息,说这边带孩子来可以免费领气球和帆布袋。”陶然轻描淡写说到。
滕烈生眼睛瞪得更大了:“群?什么群?”
陶然瞥了她一眼:“附近的一些闲置交易群,特价商品群,宝妈群之类的。”
滕烈生彻底震惊了。
“你……你怎么会加这些群?”
陶然看着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你以为我这几天都是瞎忙活吗?”
滕烈生被噎住了。
她想起这几天陶然每天早出晚归,她以为就单纯是跟踪赵棉,观察情况。
原来她做了这么多。
“那些人领完气球和帆布袋之后,顺便带孩子去旁边的游乐园玩,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陶然说,“来都来了,哪里遛娃不是遛娃。只要有人去了,就会吸引更多人。人是群体动物,看到热闹的地方,就会想凑过去。”
她说完,轻轻耸了耸肩。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忍不住竖起一个大拇指。
“厉害。”她由衷地夸奖。
陶然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
两人并肩走出一段,滕烈生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哎,不对啊。”她看向陶然,“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再专门去她家一趟?”
既然已经在公园布了局,让赵棉亲眼看到壮壮的不对劲,为什么还要再上门?
陶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当然要一鼓作气,不给她再有模糊过去的机会。人是会自欺欺人的。她回到家,关上门,和壮壮待在一起,她就会重新说服自己接受一切不合理的现象。”
滕烈生听着,慢慢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去再推一把。”陶然说,“当然,也有那个画册的原因。”
滕烈生一脸茫然,“画册?”
她当时就有些纳闷,架子上的东西都放在靠里的位置,整整齐齐的,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一本那么大的画册。
陶然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赵棉在另一个平台上有一个号,专门分享她做的手工。”
滕烈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她那个号有好几年了,发了不少东西。前几年更新的频繁,最近几年更的少了。”陶然顿了顿,“她根据儿子的画做的那几个,都在上面发布过。”
“所以我要再刺激她一把。”
陶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滕烈生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赵棉家那栋楼的方向。
“现在就看赵棉愿不愿意醒了。”陶然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