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婆婆终究只是个灵,能做的有限,更多时候只能看着秀芬一个人咬牙硬撑。
那天下午,秀芬在外面给人帮工。大儿子寿林五岁,正是最调皮的年纪。婆婆一个没看住,他就跑出去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寿林淹死在村口的那条河里。
秀芬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儿子小小的、湿漉漉的尸体。她抱着那个已经凉透的孩子,一声一声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眼泪都流干了。
她跪在那里,抱着儿子,一动不动,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
婆婆就守在她身边,看着那个一手带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秀芬开始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坐着,抱着已经抱不到的孩子,像是要把自己活活熬死。
婆婆看着秀芬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那天晚上,秀芬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婆婆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婆婆做了一个决定,她分出一部分自己的灵力,凝聚成了一个孩子。
五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寿林一模一样。
秀芬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坐在床边,看到她醒来,像以前一样,欢呼一声:“妈妈!”
秀芬愣住了,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张小脸。
从那以后,秀芬慢慢好了起来。
但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她买了两件小孩的衣服,同行的人看到其中一件明显不是小女儿穿的,随口问了一句是给谁买的。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家寿林啊。”
同行人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秀芬的认知开始出现混乱。在她眼里,那个用灵力凝聚的孩子是真实的。寿林并没有出过事,一直健健康康活在她身边。
她看不到那些不合逻辑的地方,是婆婆在尽力弥补那些漏洞,尽量不让秀芬察觉到异常。
梅雨季一到,南方的雨说下就下。
秀芬回到家时,天已经沉得发暗。早上出门时还见着太阳,她特意把受潮的东西搬到门口场子上晒,此刻连忙往屋里收。
正收着衣服,一眼看见寿林就在门口玩,“寿林,帮妈妈把那个盆拿进来。”
寿林哒哒哒跑出去,雷声突然炸响,倾盆大雨瞬间浇了下来。
“寿林!寿林!别去拿了,快回来!”秀芬赶紧喊儿子进来。
寿林笑着跑进来,秀芬也笑着看着他靠近。
雨水落在寿林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蛋、他的衣裳。
短短几步路,秀芬看着淋湿的寿林越来越近,她的笑意却渐渐僵在了脸上。
寿林扑到她身上,“妈妈!”
秀芬好一会,才轻轻拉开寿林,蹲下身,静静看着他。
寿林抹着身上的雨水,咯咯笑个不停。
秀芬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婆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婆婆……”她轻声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秀芬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看向眼前的孩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乖乖地待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秀芬慢慢松开手。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看她的孩子,看着那双和寿林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关上了房门。
婆婆站在原地,没有看她。
从那天以后,寿林再也没有出现过。而秀芬的日子,就这样继续往下过了。
时间一晃就是几十年,秀芬的女儿远嫁他乡,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外孙女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几十年里,再也没有人继承这份手艺,也再没有人往那把剪刀里注入新的执念。
于是灵也越来越弱,越来越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