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直起身,苍老的眉眼间翻涌着极致的后怕与滚烫的感激,接连对着谷小雨深深作揖,礼数恳切,动容不已。
“姑娘大恩,老朽没齿难忘!”方木嗓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今日若不是姑娘出手,我方家便要断了香火,老朽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日后姑娘但凡有任何难处,但凡老朽能搭把手的地方,必定倾力相助!”
“老伯言重了,您快些带孩子回屋换衣暖身、煮汤静养,切莫着凉落下病根。”
方木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啜泣的小孙子,满心都是后怕与感激,再三道谢后,才转身离去。
待方木抱着孙儿走远、岸边村民尽数散去,周成才低声开口,“姑娘,方才救人的老者,正是我们此番专程寻访的隐世匠人——方木。方才人多嘈杂、场面慌乱,属下未曾及时言说,怕扰了您施救。”
谷小雨眼底微光一闪,瞬间了然。
果然是他。
这场偶遇救人,竟是这般机缘巧合。
她轻轻颔首,神色淡然无波:“我方才也有所猜测,只是咱们现在去求人家帮忙,会不会让他觉着咱们挟恩图报呀?”
“姑娘,这是老天爷在帮咱们呢!”周成难免有些急切,“他刚刚承诺说要报恩,你恰好有所求,不正好顺水推舟吗?”
谷小雨浅浅摇头,“不可,我怕起反作用。”
“他半生傲骨、隐世避俗,最厌人情裹挟、功利交易。今日我若借着救命之恩逼他破誓出山,他纵然碍于情面应允,心底也必会存芥蒂,这么难得的人才,不能是一锤子买卖。”
周成闻言一怔,明白谷小雨的意思,“姑娘思虑深远,是属下目光短浅了。咱们先去方老家看看,时机而动。”
稍作整顿,一行人稍稍整理衣衫、平复心绪,便顺着干净的村中小径,缓步朝着方木家的僻静宅院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一座朴素的农家院前,低矮的竹篱围着一方整洁小院,院内草木修整得齐齐整整,不见半分杂乱,足以窥见主人心性严谨、品性端正。
谷小雨驻足站稳,抬眸望着紧闭的院门,稍作沉吟,抬手轻轻叩响了院扉。
院内片刻寂静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
开门的正是方木。
他一抬眼望见门外伫立的谷小雨,眉眼瞬间全然舒展、阴霾尽散,眼底发亮,藏不住发自内心最真挚的敬重、热忱与感激,再无半分隐士常年拒人于千里的淡漠疏离。
“是恩人姑娘呀!”方木语气轻快又真挚恳切,全然没有往日的冷硬孤僻,连忙侧身礼让、抬手殷勤相邀,“姑娘快请进、快请进!今日救命大恩尚未答谢,姑娘能登门到访,是我方家天大的荣幸!”
他态度炙热真诚,满心都是对恩人的敬畏与感念,连忙将一行人恭恭敬敬迎进院中,反手轻轻关好院门,生怕稍有怠慢,委屈了自家救命恩人。
堂屋内,年迈的方老母亲正坐在榻边,轻轻拍抚着熟睡的小木头,眼底依旧萦绕着未散的后怕与怜惜。
方才方木抱着气息奄奄的重孙狂奔归家,她才猛然得知,自家宝贝重孙方才在河边溺水遇险,险些一命呜呼、天人永隔。
短短片刻,她历经了从极致惊恐、绝望到劫后余生的狂喜,一颗心几度悬在半空,迟迟无法安定。
也是重孙命大、福泽深厚,濒临殒命溺水、险遭不测,万幸被这一位心性良善的姑娘救回来了。
方木快步上前,轻声在老母身侧介绍:“娘,这位便是今日救下小木头性命的姑娘,是咱们方家天大的恩人!若非姑娘出手相救,咱们的小木头,今日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方老母亲闻言,连忙撑着身子起身,颤巍巍走上前,目光落在谷小雨身上,满是慈爱与滚烫的感激,连连作揖道谢:“多谢姑娘善心、多谢姑娘救命!我这小孙孙是我方家的命根子,今日若是没了他,老婆子我也活不下去了!姑娘恩德,我们母子二人永世铭记!”
老人家历经一场惊心动魄的虚惊,此刻看着安然熟睡的重孙,再望着眼前温润得体,心美人美的谷小雨,心底的感激浓烈至极,待人格外热忱亲近,连忙抬手让座、张罗茶水,半点不敢怠慢。
院中氛围温和真挚,满是淳朴的谢意,没有半分客套虚情。
一旁的周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深知自家姑娘素来温润谦和、不喜强人所难,做挟恩求报的事,如今难得氛围恰好、对方满心愧疚感念,正是开口道明来意的最佳时机,生怕谷小雨白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见方老母子二人态度热忱、满心感念,院中气氛融洽真挚、毫无疏离,当下便觉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好趁着这份恩情暖意,顺势道明来意、敲定合作。
见谷小雨迟迟不开口,周成便主动上前一步,拱手直言:“方老,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姑娘登门,除却专程探望您与孩童,确有一事相求。我们姑娘打造山野农场,急需精巧木艺匠人施工,听闻您手艺冠绝天下,特来恳请您出山相助……”
话音未落,方才还满脸热忱、笑意温和的方木,眉眼骤然一沉。
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周身温度仿佛骤然降低,方母也是微微一怔,瞬间看懂了儿子骤然冷脸、心生抵触的缘由,当即笑着想解围。
谷小雨也敏锐捕捉到方木的神色的骤变,当即轻声开口,打断周成的话语解围。
“方老莫要误会,您先听我细说。”
“今日登门,我绝非想要挟恩图报、逼迫您报恩做事。救命只是本心,我从未想过要用一条人命,换您为我做工出力。”
“我方才救孩子,是见危施救、理所应当,与后续所求之事,本是两码事,绝不混为一谈。”
“您不必将我视作救命恩人,只需将我当做一个寻常前来求艺、求匠的普通人便可。”
“我今日前来,只是真心寻访一位手艺精湛、心有责任、能吃透新式构造的匠人。我农场规划的这批无动力游乐木艺设施,寻常匠人无从落地。”
她目光诚恳,坦然直言:“我们走访遍了县城内外所有匠人,尽数无人敢接、无人能懂,这批物件形制新颖、构造特殊,放眼周边州县,或许真的只有您这般身怀皇家顶尖匠艺的高人,才能做得出来。”
“恩情归恩情,匠艺归匠艺。您大可抛开报恩的枷锁,不必为难、不必勉强。您只需静下心,好好看看我的图纸,若是您对这份新式巧艺心生兴致、愿意尝试,我们便诚心合作;若是您依旧不愿出山、不喜这份活计,我绝不纠缠、绝不勉强,恩情依旧纯粹,你我依旧坦荡。”
一番话落落大方、通透豁达,不邀功、不逼迫、不捆绑,既给足了方木极致体面,又彻底卸下了他心底沉重的人情枷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木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般渐渐舒缓开来,眼底的冷意消融,但神色依旧清淡平和,看不出明显的松动与应允,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心底真实的考量与抉择。
“姑娘通透豁达、处事得体,我儿子性子执拗死板,还望姑娘多多包涵,姑娘的请求,他会好好考虑的。”方母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赶紧帮着缓和屋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谷小雨不再多言辩解,抬手将怀中备好的全套细化图纸轻轻放置在桌案之上。
全程坦荡从容,只留匠心、不留人情,不掺半分功利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