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重重点头,“正是。姑娘图纸上标注的这些游玩的物件,许多样式古怪别致,属下闻所未闻。此前您说是游玩消遣的物件,我仔细研读了全套细化图纸,大半设施的结构布局都超出了当下木工造景的常规范畴,有些属下勉强能摸透皮毛,有些则是完全参悟不透其中的构造原理和玩乐门道。”
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的造型各异的木艺设施,逐一细数心中疑惑:“这架蜿蜒起伏的原木滑梯、高低错落的平衡木、环形旋转秋千、林间攀爬网架、多人互动跷跷板,还有这环山趣味步道,这些勉强我能猜测出来是供孩子嬉戏玩乐、锻炼体魄所用,但这脚蹬过山车、人力摩天轮、无动力海盗船和无动力小摆锤,我就完全摸不着头脑、猜不透玩法与构造了。”
“此前你让我先行寻访靠谱木匠,尝试对接施工,我几乎跑遍了县城内外所有木工作坊,问遍了常年承接园林活计的老手匠人。可所有人看完图纸,全都连连摇头,直言从未见过这般异形木构,不敢轻易接活,生怕手艺不精、结构把控失误,毁了姑娘的精心设计。”
与谷小雨相处日久,他深知她看中做事的执行力和踏实务实的本心,与其沟通要简单明了,做事要稳妥严谨、保质保量,绝不空谈敷衍、弄虚作假。
所以遇到问题,他会及时如实向谷小雨禀报,由她定夺。
“姑娘,这类新式木艺构造,寻常乡间匠人确实无力驾驭,与其盲目寻访普通工匠试错浪费物料,不如直接找城中顶尖的细作木匠。属下倒是知晓一位能人,手艺冠绝周边州县,只是此人性情孤僻、身世坎坷,寻常人很难请动。”
“我此前上门拜访过两次,想要重金请他出山,结果连院门都没能踏入。”
这几日,他寻人四处打探他的性情喜好,想要寻得一丝突破口,最终一无所获。
谷小雨的这些无动力游乐设施,确实需要一位技艺精湛的巧匠来帮忙落地。
为了适配当下的时代工艺与物料条件,谷小雨此前对自己脑海中现代农场的各类游乐项目,进行了一轮完整细致的筛选与改良。
她直接剔除了所有需要电力、液压、精密机械辅助的现代化设备,摒弃了当下工艺无法复刻、物料无法支撑的复杂项目,只留下纯靠传统木作、古法榫卯、天然原木材料、人力重力即可驱动运转的无动力游乐设施。
所有保留项目,全部贴合古代手工制作水平,无需外来动力,仅凭人体重力、重心变换、人力推拉即可实现滑动、摇摆、旋转、攀爬、平衡互动,安全简单、趣味十足,又能完美适配田园山野的自然景致。
为此,她先把自己有把握的基础游乐设计图纸画出来,把握不准的异形结构、重力平衡节点,还专门找宋祁帮忙,最终敲定了整套适配古法工艺、山野场地的最终施工图纸。
没想到宋祁对古式榫卯构造也有涉猎,总能精准找出设计里的细微漏洞,帮她打磨完善。
真多亏不是她独自穿到这异世,有宋祁这位最强大脑兜底加持,让她有个绝佳的智囊后盾,有事能寻他商量解决。
谷小雨抬眸看向周成,问道:“你方才说这位匠人是何人,现居何处?”
周成敛了神色,认真娓娓道来:“此人姓方,名木,世人多称方木头,早年是京城御用造办处的木作匠人,专攻园林巧构、精密榫卯、异形造景,一手细作手艺堪称出神入化,寻常匠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当年京城诸多王府别院、皇家园林的精巧木艺景观,不少皆是出自他手。”
“只是他性情耿直刚烈,不懂官场圆滑世故,多年前因不愿攀附权贵、不肯屈从权贵的无理要求,不慎得罪了朝中高官,被人恶意构陷,摘掉匠籍、逐出京城,半生功名尽数作废。他看透了朝堂污浊、人心险恶,心灰意冷之下,便带着年迈老母隐居在咱们县城城郊,从此闭门不出,极少接活。”
“这些年不少乡绅大户、富商官家慕名登门,重金聘请他打造精巧器物、园林景致,全都被他一一回绝。他平日里只靠做些寻常农具、家用小件糊口度日,藏巧于拙、隐于市井,刻意收敛一身惊世手艺,不愿再与权贵打交道,也不愿再涉足任何纷争。”
谷小雨听得心头微动,眼底闪过几分惊喜。
难道就是传说中身怀绝世匠艺、却宁肯清贫度日也不折腰权贵的隐世匠人?
她是不是也能如现代小说主角那般,可以捡漏,收服这位隐世大能,为自己的农场赋能?
“这位方老可有什么特殊癖好、偏爱之物,也就是说能用什么非功利的方式,拉近彼此距离、打破他的心房壁垒?”
周成仔细回想所有打探来的讯息,无奈摇头如实回道:“属下也多方打探,确实无从得知。乡邻只说他常年闭门不出,不与人结交、不贪好物、不喜应酬,平日里清淡度日,无特殊嗜好,无偏爱珍玩,寻常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唯一算得上执念的,便是极为孝顺,如今隐居城郊,日日亲手照料年迈老母。”
“哦,他还有一个小孙子。”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有用讯息,等同于毫无突破口。
谷小雨闻言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思索。
无好物所喜、无外物所贪、无世俗所求,这般清心寡欲之人,确实最难撬动。
所有世俗的攀附、功利的讨好,在他身上都会彻底失效。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
匠人一生痴艺、惜艺、守艺,或许全新的匠艺巧思,能勾起他的兴趣。
再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可以诚心相待,一次不行便两次,循序渐进、慢慢破冰,总有打动对方的机缘。
她不再迟疑,准备先回家备上上门礼,随后便动身登门拜访。
谷小雨利落抬手将全套图纸仔细折叠收好,妥帖揣入怀中,“你有空的话,我们现在即刻动身,登门拜访。”
周成被谷小雨这说干就干的利落作风惊得一愣,下意识开口劝阻:“姑娘,这般仓促前去?寻常拜访隐士高人,都需提前备礼、择日登门,以示敬重,况且方老素来不喜生人造访,贸然前去,恐会招致他的反感,直接闭门拒客。”
“你去了两次,是不是都是如此,人家还不是不愿见你,连院门都没让你踏入。”
周成:“……”
小主家好扎心!
嗯,但愿她不会被拒之门外。
周成不再多言劝阻,跟着谷小雨一同动身前往城郊。
由惊蛰赶车前行,一路远离闹市喧嚣,朝着县城城郊的僻静山村行去。
一路无话,谷小雨靠在车窗边,静静梳理着思绪。
周成打探不出任何有效喜好,恰恰印证了方木无欲无求、风骨凛然的隐士心性,也让谷小雨彻底摒弃了世俗邀约的思路。
她想过从方老的家人身上寻找突破口,至孝之人重亲情,最吃真心温情这套,远胜金银厚礼。
所以她走之前从家中带上了适合老人温补养身的日常调理茶饮料包,安神助眠和补气养生两种,还有小孩子喜欢的软糯糕点、清甜果干零食。
还有自家辣酱铺所有品类的辣酱。
当然也有她关于整个农场的完整规划图纸,尤其是从未现世的新式无动力游乐设施全套详图。
她觉着这些新颖的游乐设施,或许会让匠人,生出难得的兴致。
马车刚行至村口河畔小路,尚未入村,车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孩童哭喊声、奔跑声,动静慌乱,打破了山村午后的宁静。
“救命!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小木头淹水里了!”
“快去请郎中,怕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