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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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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吧,”傅东君皮笑肉不笑,拉着姜疏进了门,声音不高不低,“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喜欢膈应人。”

姜疏横听明白了,傅阿美不知道傅东君的性向。

一进门,暖气袭得姜疏横不太舒服,跟着傅东君一起脱了外套,把他的也接过来,搭在了很老式的红木衣架上。

傅边山坐在沙发上,目光过来,看见姜疏横了,难听话没急着出来:“你战友不回家。”

“他爸妈感情好,年年都出国旅游去,”傅东君拉着姜疏横坐过去,给他倒上茶,“自在点儿,这一屋子人都打不过你。”

傅边山法令纹崩了一下,到底没发难:“叫什么?”

姜疏横顿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问自己:“姜疏横,生姜的姜,疏影横斜,疏横。”

傅边山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我见过你。”

傅东君呵呵:“你找宁昭同麻烦那会儿他在。”

宁昭同。

傅边山神色稍缓:“你也是混账,拉着人家小姑娘骗我,当时她对象也在吧,就是你们另外那个战友。”

傅东君怪无语的:“什么叫骗你,我哪句骗你了?同同哪儿不好了,身家清白识文懂礼的,也就是她看不上我,不然轮得着你嫌弃,我早入赘过去了。”

入赘都来了,傅边山强忍着怒火:“你敢动这种心思,你就别当我儿子。”

“没人想给你做儿子,让人捧两句就找不着北了是吧?”

“傅东君!”

“这么大声干什么,我战友还在,你自己要点儿脸,”傅东君还笑,但眼里神色已经冷下来了,“同同要结婚了,你不想处太僵就备份礼。”

傅边山都要气笑了,但立马就意识到什么:“她政审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的,那总不是看在傅将军的面子上吧,”傅东君阴阳怪气,“人家亲口要的请帖,到时候你也去烧烧热灶。”

傅边山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气按住:“你师妹……跟沈,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不知道?”

“这种事儿谁一天天往外秃噜啊,你以为她是你啊,”傅东君发现自己对着老头儿耐心越来越差了,“那总不能是”

“哎,东君来啦!”

楼上下来个很有福相的大姐,穿着香云纱的上衣:“怎么一来就跟你爸爸吵架,有几年没回家了吧。”

傅东君住了嘴,站起来露了个笑:“大姑。”

“还带客人了?”傅阿莲惊讶,“这小伙子,真精神,你朋友啊?”

“战友,”傅东君拉他一下,“我大姑,你跟着我叫就行。”

“大姑好,”姜疏横示意,“我跟傅东君是战友,我姓姜,姜疏横。”

“哦,小姜,你好,”傅阿莲走到了跟前,“都坐,都坐,东君多大了啊,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你带朋友来。”

“我快三十了姑!”傅东君开玩笑,“不是姑娘挺失望吧?”

傅阿莲嗔一句:“失望什么失望,你能回趟家就不容易了。结婚这种事你别听你爸的,就要多看看,别着急,人看准了再带回家来……”

大姑六十岁的人了,一唠叨起来就没完的,好在傅东君嘴也碎,一点不嫌烦。

很快小姑傅阿秀也来了,傅东君一张很会哄女人的嘴功率全开,给两个姑姑逗得眉开眼笑的,姜疏横看得叹为观止。

差不多到午饭的时候,同辈的孩子终于上门了。

傅阿莲家一个女儿,大名沈福歌,小名福子,是个气场很强的青年女人。傅东君跟她感情挺好,通过她异样的眼神,姜疏横估计这位是家里唯一知道傅东君性向的。

“大姐,”姜疏横跟着傅东君打招呼,“过年打扰了。”

沈福歌微微一笑:“不打扰,家里来个客挺稀罕的。”

不一会儿傅阿秀家两个儿子也到了,大的叫袁汝焕,小的叫袁汝江。两人乖乖地叫东君哥,没给姜疏横太多关注,不一会儿就上楼等着吃饭了。

中午十二点半正式开饭,傅边山把书放下,坐到了上手,招呼大家落座。

傅东君一看就很不爽,大声跟姜疏横蛐蛐:“有些人就是一把年纪长狗身上了,不尊老不爱幼屁股一坐就知道伸手张口……”

傅边山盯着他。

“你看什么看,说你呢,”傅东君拉着姜疏横坐下,也不顾及大小姑姑为难的脸色,“你凭什么在家里人五人六的,你上头还有大姐呢,以为自己是个男的就了不起是吧?”

傅阿秀端着一盆子汤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吵起来了?”

傅阿莲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傅边山到底脸上挂不住,起身把傅阿莲按过来,又找补两句,说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家里从来不兴那些规矩。

傅东君呵呵两声,扔给姜疏横一块擦手的湿巾。

老爷子分得的老家属院,现在是傅阿莲在住着,家里有个保姆阿姨用了很多年了,最后一个菜上来,也跟着上了桌子。

阿姨姓古,小时候也是带过傅东君一阵子的,傅东君笑眯眯地问起她的孩子孙子。古阿姨说一切都好,两个双胞胎孙女今年一起上了小学,傅东君又聊了聊教改,细节都一清二楚。

姜疏横静静听着,突然意识到,他的爱人离开了他们的评价维度,是一个相当、相当优秀的人。

他有敏锐的头脑,幽默的谈吐,有宽阔的眼界和时刻更新的知识库。他家境优越,长相俊朗,偏偏对不公仍有最多的敏感,也会勇敢地展现出自己的棱角。

晚间傅边山留宿老宅,姜疏横跟着傅东君回了家,有客房,但两人贴在一起闹了半夜。

等洗完最后一个澡,姜疏横从后面抱住傅东君,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

傅东君有点困了:“啥?”

“留在我们那里。”

他姜疏横能跑得最畅快自由的土地,并不是最适合傅东君生长的地方。

“还能因为什么,看上你了,”傅东君随口道,“而且我们那儿没啥不好的,出去人人都要高看一眼,我想留下来不奇怪吧?”

姜疏横觉得这不是答案:“在部队体系里,你想要别人高看,你爸会给你安排得一帆风顺。”

“你成心恶心我呢?”傅东君不满,翻过身来,“你说,你啥意思?”

姜疏横笑了一下,低头吻他的鼻尖:“就是觉得,你在哪里都能很出色,在我们那里,反而得不到更多人的认可,很多荣誉甚至不能往外说。”

“我要那些荣誉干什么?”傅东君问,“你知道,就上军校这事儿,老鬼都催我好几次了。”

姜疏横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所珍视的大部分东西,于他的爱人都因为触手可得,从而不痛不痒。

“我就觉得没必要,你知道吧,我就是顶着这么个衔儿也没人能欺负我,不想去听那些思政课,”傅东君把脸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有就是,你别看我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其实我还是有一点信仰的。”

姜疏横认真地看着他。

傅东君继续道:“大概在18年末?还是什么时候。我跟同同吵过一架,你知道吗?吵得挺厉害的。”

他怎么会关注到这种事。姜疏横摇头。

“她那会儿也过分,估计自己也想没清楚,没头没脑就来骂我。一会儿说我明明是最不服管的,偏偏跑到最没有自由的地方去,就是说我瞎折腾。当然还说了一些话,跟你说不合适的,大概就是我又没有为——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意思,干了脏活不难受吗?”

姜疏横神色沉了一些。

脏活。

“我说关她屁事,她又说我侮辱人,说聂郁对自己的职业和岗位无比自豪,我这种混日子的进去,就是、跟杨哥说得差不多一个意思,就觉得我玷污了你们的信仰吧。”

姜疏横开了口:“没有那么煽情,大家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的。”

谁敢说每一个军人都有保家卫国的信仰,而不是为了前途、出路、金钱,选择献出自己的自由与青春。

“但聂郁可能是真的吧?不过这个不重要,”傅东君想了想,“你知道我嘴上不爱吃亏,我就问宁昭同,你跟聂郁感情那么好,都见了父母,奔着跟他结婚去的,为什么还是报了四年制的PhD,还是这么个一听就要犯PTSD的方向。”

姜疏横惊讶:“小宁有PTSD?”

“……完了,”傅东君打了一下嘴,“没事,差不多好了,你别往外提。”

“好。”

“我就问她,跟男朋友亲亲热热长相厮守不好吗?你知道这丫头亲缘浅薄,能找到聂郁这么个可心的人不容易,他俩处得可黏糊了。”

姜疏横点头。

“然后同同就跟我说,她在地狱里看到了自己的使命,她想为这个糟糕的世界做一点什么。淋漓的鲜血,或是寥寥的字句……都把我吓着了,”傅东君笑得怪单薄的,“挺矫情的是吧?但我们俩就是那么矫情。她想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用批判、或者用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行动,而我也想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我没办法用批判,只能用不知道正不正当的行动。”

正当。

姜疏横有些不敢触碰这个词,小声道:“我从来没有怀疑我我是在保家卫国。”

“这很好啊宝贝儿,人能这么踏实是很难得,”傅东君这句话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但你的领导是李丰调,是傅边山,是那些你根本没接触过的老头儿……这些都是你不可控的环节。”

姜疏横突然记起了一些飘过耳边的字句:“你是不是跟队长聊过这些。”

“啊,对,你咋知道的?”傅东君问,但没有等他的答案,“老鬼真挺好的,就这事儿我们聊过好几次。有次他问我,他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去弄死包括同同在内的一百个姑娘,我去不去。”

姜疏横听着。

“我说不去,老鬼就很轻蔑,说我不行,聂郁肯定一边哭一边去,然后回来就殉情。”

姜疏横笑了一下。

“等他第二次问我,我还是说不行,”傅东君回忆了一下,“老鬼就说,我跟大部分兄弟们都不一样,他不找我麻烦,但也不会支持我,只是有点好奇我能不能做一些事情……我说,你好像在解构一些荣光感。老鬼不知道解构啥意思,我给他说了,然后他说政工嘴里那套东西是用在打仗的时候的,其他时候所有人都应该以自己的生活为基点——原话记不住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姜疏横点头:“队长是个很踏实的人。”

“对,他那种人就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花架子好听话是糊弄不了他的。这是种天赋,我很羡慕,”傅东君认真,“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说,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

姜疏横静静听着。

“我真的被震撼了,真的,宝贝儿,那一瞬间我头皮都是麻的。解构不是为了毁掉一切,解构的目的是建构,而老鬼就用这么一句话完成了这件事——”傅东君说来还是觉得起鸡皮疙瘩,“没有那么多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危墙底下必须要站着人,不是君子,那就他来。他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只是走到这里、适应一切而已,这真的是种很中国的美德,我在那一秒真的对老鬼全部改观了!”

他激动得蛄蛹了两下,姜疏横含着笑拍了拍他的背:“嗯,队长是我们的主心骨。”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他没什么个人崇拜,”傅东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我就回头来想自己。那些高尚的话一样骗不了我,但我得给自己找个理由留在这里,你是很重要的理由,但是不能往外说,然后我就觉得,在这里我可以过上一种健康的、快乐的,乃至可以用正确形容的人生。”

姜疏横认真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傅东君笑,抱住他:“对己真诚,对世奉献,宝贝儿,我要跟你一起过正确的人生。”

爱你是我正确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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