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寂了片刻,陈承平从牙关里挤出一句极难听的咒骂,狠狠一拳砸在了实木的桌面上。
力道极重,楚循的新保温杯被震得跳起来,咕噜噜滚到台式电脑显示器边上,被拦住。
楚循看着桌面上那个浅浅的拳印:“有什么想法。”
陈承平捏紧拳头,轻轻蹭过牛皮纸的档案袋,沾上手背新鲜的血迹。
他低着头,大拇指按上去想抹去,却留下一道更长的红。
再也擦不掉了。
陈承平觉得鼻子发酸:“老大,我……”
尾音一顿,几乎像是抽噎声。
听得楚循心里酸了一下。
楚循把保温杯扶起来,站起来,安抚地拍了拍陈承平的肩膀:“冷静下来。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想想你手底下的兄弟,想清楚再跟我说。”
“我就是想到那堆小兔崽子才觉得难受,”陈承平胡乱捏了一把鼻子,憋得难受,“老大,我是岁数上去了,毕竟也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生生死死来来去去的多了去了。老吴这事再怎么难受,说句难听的,对我来说也就这么几年的事。但疏横不一样啊,他们这么干有没有想过疏横会有多难受?都说无条件听组织安排,组织就往他心尖儿上戳?那天屈峰还跟我说,说让傅东君这人进来了老吴得怎么想,聂郁得怎么想,我听了都觉得抬不起头……”
楚循认真听完,没有骂他,只是问道,声音有点轻:“谁会为姜疏横想那么多?谁有义务为姜疏横想那么多?”
陈承平愣住,而后目光一黯。
那些人,那些肩膀上扛着无数星星的、皱纹横生的面孔,怎么会关心一个士兵是怎么想的。
哪怕他是全中国最好的特种狙击手之一又怎么样?
哪怕他是他陈承平最看重的战士之一又怎么样?
谁有义务替他想那么多?
他不死心:“可这种头带了,以后让他们怎么想?会不会突然就,就觉得,其实来这里一点儿都不值吗?我们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来这儿,能得到的就这么几样,如果”
楚循打断他:“老陈,他们也没义务为淬锋想那么多。”
那些官样文章里字句花团锦簇,高深理论层出不穷,夸得天花乱坠,说我军固如铁板,坚不可摧。
可越往上面的人越是只看结果,所有苦累委屈,必须且只能化在内部。
你只是利器。
名剑无双,所向披靡,没有资格委屈。
陈承平拨开楚循的手,坐回沙发上,埋着头。
楚循有些叹息的意味,但一口气没有逸出来,梗在喉间,让声音出口后显出一点奇怪的冷硬:“起来。”
陈承平抬头。
楚循瞪他一眼:“他们不心疼,我还能不心疼我自己的兵?”
陈承平立马站起来:“老大!”
“叫领导。”
“领导!”陈承平从之如流,“您这意思是有打算是吧?”
“有,但是几天前你刚伙同心研所把他坑了。”
陈承平脸一僵:“又得靠那小子?不是吧领导,咱们能不能换一个!”
“那你他妈就不会换一个折腾吗?!”说到这里楚循也来气了,一拍桌子骂道,“拉他出来杀鸡儆猴我就不说了,你们训练上的事我不管,兰霆和施欢整那档子事你不拉辔头还跟着拱火?!”
陈承平苦着一张脸:“老大!这属于沟通不畅,我真以为是您授意的,谁知道施欢那老小子夹私货哄我!”
楚循清凌凌扫他一眼。
陈承平立马闭嘴。
“档案暂时压在我这儿,你先把人哄好再来找我,”楚循端起杯子,“陈队长,上点儿心。这小子要气儿不顺,他爹什么态度暂且不说,真要死皮赖脸留下来,不管你还是我都有得受。”
“这小子不至于那么不聪明吧,我们是被恶心了,他也不好过啊。”
楚循看着他,问:“如果傅东君是正经路子进来的,凭他现在的表现,你要不要他?”
“这、这也不是我决定的啊,屈峰才是负责人,”迎着楚循的眼神,陈承平知道糊弄不过,哎了一声,“好吧,我应该会要他,他挺不错的。”
“好,这小子是个聪明人吧?”
“他不聪明我也不会这么折腾他,真是个笨的我还陪他玩儿?这小子,脑子好使不用说吧,不好使也考不上那么好的学校。难得的是他这人机灵得不讨人厌,有分寸,读那么多书,酸劲儿也不朝我们发,挺好的,”陈承平夸得也诚恳,顿了顿,“我们不就想要聪明人吗。体能差点儿,死命练个一年半载总能拉起来,人太轴太笨是真够呛。”
聪明人可能有一百个缺点,但他知道怎么去补足。而那些所谓坚不可摧的信念和认死理的坚韧不懈,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对完成任务或许助益更有限。
楚循喝了一口热茶,盖上盖子:“他人缘儿怎么样?”
“哎,还真奇怪,我以为应该挺多人不待见他的,没想到人缘儿还挺好。”
“好,聪明人,人缘儿好,有人要留他,背景很硬,”楚循站起来,“那只要他愿意,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陈承平一噎。
“这——他犯不着啊,硬要留还得看我们脸子……”
楚循盯着,陈承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嘟囔一句:“图什么啊。”
“你管人家图什么,图恶心你不行?”
“恶心我有什么意思,有本事恶心那边儿去,”陈承平接住楚循一记眼刀,连忙道,“我说着玩儿呢,我这就去医院,正好他那报告还没交给我。”
楚循下巴一抬,示意他滚。
陈承平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抓起档案就往外面走。
“等等。”
陈承平回头。
“档案留下,先按在我这儿,你也别跟姜疏横提了。还有,”楚循把档案袋抽过来,扔到桌面上,“出门去后勤填报修单子,换桌子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傅东君看着门口的熟脸,一言难尽:“我说首长,您是不是爱上我了,就这星期都来多少回了。”
“是啊,稀罕你,”陈承平也拉得下脸,嘿嘿一声,“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你我就特别难受,还不得赶紧多看两眼。”
“您要是想留我也不是不行,虽然有千难万苦,但我已经知君深情不易了,多少也能努力一下。”傅东君跟他也够熟了,嘴上火车跑起来都没边儿,其间还不耽误地啃了半个苹果。
陈承平笑骂一句:“少他娘跟我胡搅蛮缠,说正事儿,你那报告写的什么东西?”
“啊,怎么了?”
“报告报告,你知道什么叫报告吗?”
这话一出傅东君就知道什么情况了,啃完最后一口,一边擦手,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真对不起领导,我只写过论文开题报告,不知道您要的报告基本格式是什么,也不好查。您教教我,我这就改改。”
陈承平也不是真挑他格式问题:“行了,没事,我来找你是有点细节要问。”
傅东君态度很好的坐直了:“您说您说。”
陈承平坐到旁边床位,翘起二郎腿,把文件夹放到腿上:“你说,你处于这——就是那种状态,这种时候你是没有意识的。”
“说没有意识不知道专不专业,”傅东君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没有自我的概念,感觉也没有进行逻辑处理的过程。”
“意思是你的动作靠的都是本能。”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本能。但如果我在战斗的时候展现出了一种生命体的意识活动,那肯定不是我现在这个人格。”
陈承平瞪他一眼,傅东君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语言习惯不好改,真没有欺负高中辍学老同志的意思。
“那你现在能想起来什么吗?”
“您是说当时的情况吗?”
“对。”
“没有,”傅东君顿了顿,“我最后的记忆是朝着施主任扑过去,再有意识就是在医院睁开眼了。”
“你知道施欢?”
“上四楼实验室的时候他换衣服了,上面有名牌。”
陈承平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没有纠结:“以前呢,以前也从来没印象?”
“没有。但我看过录像,所以我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傅东君道。
陈承平闻言,往后仰了仰上身。
“看过录像。”
“是。”
“那个德里亚给你看的?”
“对,他可能觉得我可以通过观看录像对自己进行一些调整,”傅东君想了想,补充道,“或者通过大脑模拟活动进行练习什么的。这老头子英语说得很差,专业词汇又多,计划部分我基本上听不明白什么。”
“听起来还挺科学。”
傅东君闻言微微一笑,透着股冷意:“是挺科学。”
陈承平拉起眉毛:“什么意思,这就有情绪了。”
傅东君做了个深呼吸:“不是,领导,我只是想到了点儿以前的事,不是对您有意见。”
陈承顿时起了两分同情的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缓缓,不急。”
“没关系,您继续问吧,”傅东君把手掌张开,揉了两下脸,“哦,对了,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能不能提,就没往上写。我刚回国的时候那边找上我,他们对德里亚非常关注,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听到这里,陈承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