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缓缓扭头,本能地凑近病床上的两人,却被冰冷坚硬的玻璃拦在中间。最终,她只能将脸挤在玻璃上,透过交错缠绕的管线与闪烁着数据的仪器,目光执拗地落在乐绍和骆嘉棠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时情况危急,坐在舞台下的乐绍和骆嘉棠在阵势被破时首当其冲,瞬息就被妖兽淹没。若非林佑挺身而出抢回了他们,两个人大概连具完整的尸体都不会剩下。
而有乐绍和骆嘉棠抵挡在前,兰汐只受了些不太严重的皮肉伤,失血过多昏迷后再度醒来,就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
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她的伙伴。
静静凝望向状若沉睡着的他们,兰汐眼睛发酸,水汽在其中氤氲,却还强忍着不落下泪来。那些复杂的仪器维持着他们的生命,却也只是维持,目前看不到任何可能醒来的希望。
所以林佑一天天的绝望下去,直到今天,这个叫乌熙的陌生人站在了病房门口。
真的陌生吗?用余光望着乌熙的侧影,兰汐心中的疑惑挥之不去,可任凭怎么绞尽脑汁回响,都找不到半分与这个名字、与这个青年相关的记忆,只能暂且按下这份莫名的熟悉感。
吸了吸鼻子,她用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湿润,深呼出一口气,将脸转向被她晾在一旁的乌熙,也将手中的屏幕转向他。方才的文字已经被删了个干净,上面只剩一句话、只剩一句请求。
[你能帮他们吗?]
……
乌熙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每一次都带起细密的疼,连呼吸也跟着滞涩起来。他无法面对他们奄奄一息的样子,近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原因不明,只是感到遗憾,只是感到愧疚。
只是,没忘了承诺,没忘了自己答应下什么。
这一次,他一定会救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一次”,只是心底莫名生出股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称作执念的东西,压着他无法、亦不愿放下。
思索良久,他拨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电话在滴嘟几声后被接起,平板无波的男声从另一侧传来,即便隔着听筒,也能觉出这声线的冷漠。
“任承寒。”
未等对方询问,乌熙先一步开口,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异常的坚定。
“兰汐,乐绍,骆嘉棠。他们是你的学生,你还记得他们吧。”
“……嗯。”
对面陷入了沉默,时间久到乌熙差点以为自己被挂了电话时,才传来极轻的一声嗯,简短得就像在应付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总算抓到回应,乌熙再不迟疑,语气里带上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听林佑说,最后是灵研所的机关保住了他们三个,而那机关是你告诉他的——现在他们三个因为规则的紊乱而身体失能,还有两个至今未醒,我想问你……”
“与我无关。”
冰冷的拒绝骤然截断了青年的问询,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男人开口,过于直白以致乌熙猛地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这与我无关。”任承寒又重复一遍,雾霭的灰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我的责任,只有灵研所。”
“——你!”
嘟——
怒声刚起,另一头便传来了清晰的嘟嘟声。乌熙的质问甚至还没有脱出口,就被任承寒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哪怕他明知,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是他的学生。
过于残酷无情的回应豁开了乌熙的冷静,他僵在原地,在反应过来的刹那,被压抑在心头的恨就与忿怒一齐上涌,瞬间砸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浑身因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用力,几乎要把屏幕生生扣裂,将那个名字从屏幕里拽出来撕碎。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不负责任?!
一时间,积压了许久的怨恨彻底决堤,乌熙咬牙切齿,憎恨着任承寒的冷血、同时也痛恨起当时对苏曦辰言听计从的自己。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放任承寒上了天台,苏曦辰怎么会……!!!
灵研所——灵研所!!!
新仇与旧怨一并涌上,乌熙气得牙痒痒,却没法拿任承寒怎么样。灵研所和任承寒的态度明确:摆明了不会听他这个半吊子统领的命令,而为了珑世的稳定,他不能、也绝不会与任承寒彻底撕破脸皮。
所以!所以!!!
满心怨愤无处发泄,青年猛地一拳砸向身前桌子。坚硬的桌面在砰的一声震响后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则划破了脆弱如纸的防御,鲜血顺着紧攥的拳缝流下,染红了整个他脚下的方寸。
尖锐的疼痛唤回了些许理智,纵使愤怒依旧在胸腔里一刻未停地烧灼,可为了那三人,他终究要找到办法。缓了许久终于平复下心情,乌熙深深喘息,做足了可能被拒绝的准备,带着不安的期待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带着疲惫的女声从另一头传来,语调恹恹,完全失了那时厉声斥责他的戾气。
“秦顾问,是我,乌熙。”
生怕秦憬听见他的名字就直接挂断电话,乌熙在秦憬张口的前一秒就抢着出声,急匆匆地,将在兰汐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他的请求一股脑儿地到了出来,字句间满是哀求与恳切。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乌熙整颗心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听不清秦憬的回答。就这么惴惴不安地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传来秦憬平静的声音。
“……我知道了。”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多余的询问,秦憬只蹙着眉,权衡与思索过良久,最后还是应下了乌熙的请求。
她是厌恶乌熙,厌恶他在最后关头对苏曦辰的“背叛”,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只是迁怒。乌熙顺的是苏曦辰的意,自己也只是、埋怨苏曦辰,痛恨她那颗过于坚定的心。
那人实现了自己早已模糊的梦想,循着她所证明的永生路径,跨越那条界限化身为仙灵、获取了力量与时间,随后进入了门扉——进入了罅隙。
作为亲手缔造出这条永生路径的人,秦憬不信,那与天地共生、近乎永恒的存在,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熄灭。
一定还剩下些什么,一定还有、就在那罅隙之内。
而眼前正有四个,与罅隙渊源极深、曾关系匪浅的人。
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她还想、再见她一面。